武媚娘入宫第三日,承香殿内便传出消息——昭仪娘娘身边那位名叫青萝的贴身侍女,一早便被调去了浣衣局。
消息传开的时候,立政殿内正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满室清幽。朱玉笙端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蜜水,听着玉盏低声禀报,面上未起半分波澜。
"她查了多久?"
"回娘娘,青萝这两日几乎跑遍了半个宫城。先是去了揽月阁,把那边的婆子问了个遍;又去了一趟内侍省,翻了近三年的宫人名录;昨儿夜里甚至还托了关系想进含凉殿打听。"玉盏顿了顿,"她行事虽算谨慎,可架不住娘娘早有吩咐,各处都有人盯着。"
朱玉笙端起蜜水轻轻啜了一口,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她放下茶盏,抬眼望向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在春日的光线下泛着粼粼的碎银,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姿态悠然。
"查本宫的人,"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查得这般起劲,想必是精力旺盛得很。"
玉盏垂头,不敢接话。
"既然精力旺盛,便该去做些正事。"朱玉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承香殿方向,唇角的弧度深了几分,"浣衣局那边,不是正缺人手么?让青萝姑娘去那儿好好练练。洗衣服,最能磨性子。"
玉盏会意,低声应"是",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朱玉笙唤住她,"调她去之前,把她在查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送一份到承香殿去。让她知道,本宫查她,比她查本宫,要快得多。"
玉盏心头一凛,躬身退了出去。
朱玉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春日的宫城,轻轻笑了一声。武媚娘派人查她,她当然知道。从青萝踏进揽月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料到了。一个能在感业寺蛰伏数年等来机会的女人,怎么可能被人打了脸还忍气吞声?
但查,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转身走回内殿,在屏风后盘膝坐下,闭上眼,催动灵泉空间。
下一刻,她已然站在了那片四季如春的空间之中。泉水淙淙,白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芬。她快步走到白玉榻前,望着自己十五岁的本体安睡的模样——容颜如初,只是眉心似乎微微蹙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朱玉笙的魂魄落回本体,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赤足踩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今日她特意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银红半臂,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的妍丽,像春日午后被阳光晒暖的花。
"今日该去见见陛下了。"她对着水面理了理衣襟,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从空间里取了一只青瓷汤盅,又取了几样药材——枸杞、红枣、黄芪、党参,都是寻常的补气之物。可她在最后一道工序时,从灵泉中舀了一小勺泉水倒入汤盅。灵泉水遇热化开,整个汤盅便散发出一股清冽甘醇的香气,与寻常药膳截然不同。
她将汤盅放入食盒,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
紫宸殿内,李治正伏案批阅奏章。
户部的折子堆了三摞,兵部的又送来一沓,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登基两年来,他日日勤政不敢懈怠,可大唐疆域辽阔,事务繁杂,总有批不完的折子、断不完的案。
"陛下,"内侍在帘外通传,"有位姑娘求见,说……是揽月阁的。"
李治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帘外那道模糊的纤细身影,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这几日他忙于政务,没有时间去找她,可那个名字——朱玉笙——始终盘桓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让她进来。"
帘子掀开,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照在那个藕荷色身影上。
朱玉笙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殿内,在他案前两步处站定,盈盈福了一礼:"臣女参见陛下。"
李治望着她,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烦躁消了大半。她今日穿得素净,藕荷色的襦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初绽的荷,眉眼间带着少女独有的鲜嫩与灵动。可那双杏眼里的从容与笃定,又让他觉得这个女子身上藏着某种远超她年龄的气度。
"你来做什么?"他放下朱笔,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朱玉笙走到他身侧,将食盒放在案角,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甘醇的香气便飘了出来。她端起那只青瓷汤盅,放在李治面前,又递上一只银勺:"臣女亲手炖的养生汤,陛下尝尝?"
李治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澄澈如琥珀,几粒枸杞和红枣浮在面上,泛着温润的光。那股香气沁人心脾,只闻了一闻便觉得神清气爽。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咙,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好喝。"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竟会炖汤?"
朱玉笙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陛下批了这么久的折子,肩颈都僵了。臣女替陛下揉揉?"
李治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隔着龙袍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双小手温软而有力,指法竟然颇为娴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生疏。她按在他肩井穴上的力道恰到好处,让那处酸胀的肌肉缓缓松了下来。
"你还会这个?"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臣女会的可多了。"朱玉笙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顺着他的肩胛骨缓缓往下推,一路按到腰际。灵泉水在她指尖残留了一缕极淡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渗入他的肌肤,让李治觉得通体舒畅,连批折子带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他闭上眼,任由那双小手在他肩背上按揉。殿内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翻动奏章的声响和两个人呼吸交错的气息。可片刻后,李治忽然睁开了眼。
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方才朱玉笙按到他手腕时,他闻到了一种气息——清冽淡雅,像初春山谷的野兰。那是昨夜他在太液池畔、在含凉殿内闻了一整夜的味道。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股幽香一直萦绕在他鼻端,连梦里都没有散去。
而此刻,站在他身后的这个少女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味道。
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是——他昨日下午去立政殿看望皇后时,也闻到了同样的气息。当时王皇后为他斟茶,他低头接茶盏的那一刻,袖口拂过他的指尖,带起一缕极淡的幽香。他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皇后换了新制的香。可此刻闻着身后少女身上同样的味道,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王皇后身上,和这个自称朱玉笙的少女身上,有同一种香?
而且——李治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方才朱玉笙为他按揉时,他无意间瞥见她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那只手腕纤细白皙,腕骨微微凸起,有一枚极小的、朱砂色的痣。
他记得很清楚。昨夜在含凉殿的烛火下,他握着那只手腕时,确实看到过那枚痣。
可昨日下午在立政殿,王皇后为他斟茶时,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腕——虽然只是一瞬间,可他分明也看到了一枚同样的痣。位置、大小、颜色,一模一样。
李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闭上眼,面上一片平静,可心底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王皇后二十五岁,朱玉笙十五岁;一个是中宫皇后,一个是来历不明的少女。她们的容貌截然不同,可她们的气韵、她们身上的幽香、甚至手腕上同一位置的那枚朱砂痣……一模一样。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
"陛下?"身后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微微俯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怎么了?汤不好喝么?"
温软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股熟悉的兰香。李治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手,覆上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截手腕上的皮肤。
他的指腹,准确无误地触到了那枚微凸的朱砂痣。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汤很好喝。你……也很好。"
朱玉笙弯了弯唇角,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没有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的探究之色。
---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案上未批完的奏章,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治望着面前那盅澄澈如琥珀的养生汤,又感受着身后少女温软的身躯,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生长。
他需要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急不得。
---
而此刻,天幕之上,四双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时空·大唐贞观二十三年·长安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水镜中那个面色如常却眼底翻涌着探究之色的李治,缓缓吸了一口气:"稚奴起疑了。"
长孙皇后轻轻点头:"他发现了。那枚朱砂痣,还有那阵幽香。一个人身上出现同样的特征可以是巧合,两个不同的人身上同时出现,便不可能是巧合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长孙皇后望着水镜中那个依旧依偎在李治肩头的少女,轻声道:"以稚奴的性子,他不会打草惊蛇。他会先查,先看,先试探。臣妾了解他——他越是平静,心里翻涌得越厉害。"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开口道:"那孩子方才给稚奴按揉时,用了什么手法?朕瞧着与寻常按摩不太一样。"
长孙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确实不一样。臣妾留意到了——她按的是肩井、天宗、肾俞几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而且……她指尖似乎带着某种清凉的药气,能渗入肌肤。"她顿了顿,"寻常十五岁的闺阁女子,不可能懂得这些。"
"所以——"
"所以她不是寻常人。她身上的秘密,比稚奴此刻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李世民望着水镜中那张十五岁的明媚面容,缓缓道:"朕倒有些期待了。看稚奴什么时候能查出答案。"
长孙皇后轻轻笑了笑:"那孩子……怕是也没打算瞒太久。"
---
【时空·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南京坤宁宫】
朱元璋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她还会按摩?还用灵泉水炖汤?这小丫头片子,本事倒不少。"
马皇后端坐罗汉床上,望着水镜中那个正在为李治按揉肩颈的少女,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她太急了。今日这趟去得虽妙,可暴露了太多破绽。那枚朱砂痣,陛下记下了。"
"记下就记下!"朱元璋哼了一声,"怕什么?她既然敢用真身去见李治,就不怕他查。"
"话是这么说……"马皇后轻叹了一声,"可这宫里的男人啊,一旦起了疑心,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臣妾担心……"
"担心什么?"
马皇后望着水镜中李治那双平静得反常的眼睛,轻声道:"担心他查出来的那个答案,会让这孩子……陷入麻烦。"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妹子,你觉得那个李治,比你当年在滁州城外头一回见着朕的时候,如何?"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重八,你扯这个做什么?"
"朕的意思是,"朱元璋望着水镜,老眼里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光,"一个男人若真心喜欢一个女人,查出来的答案再离谱,他也只会把那答案往好处想。你当年不也查过朕么?查出朕是个叫花子出身,你嫁不嫁?"
马皇后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重八,你这张嘴,死了都这么贫。"
朱元璋哈哈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重新看向水镜中李治那双平静的眉眼,低声道:"不过朕倒是觉得,这小子不会伤害她。"
"为何?"
"因为他舍不得。"朱元璋望着水镜中那个依旧依偎在李治肩头的少女,老眼里浮起一丝罕见的温柔,"就像朕当年舍不得你一样。"
---
【时空·大明永乐七年·北京紫禁城】
朱棣负手立于乾清宫阶前,望着水镜中那一幕,目光幽深。
徐皇后轻声道:"皇上觉得,这位大唐天子会如何待她?"
朱棣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他会查。但他不会声张。"
"为何?"
"因为他已经动心了。"朱棣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皇后,"一个男人若是动了心,便不会用雷霆手段去对付他心尖上的人。他会小心翼翼地试探,慢慢地接近答案,生怕惊走了她。"
徐皇后轻轻笑了:"皇上当年对臣妾,也是这样么?"
朱棣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可徐皇后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光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他重新望向水镜,望着那个正在为李治按揉肩颈的十五岁少女,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牵挂。
"孩子,"他低声自语,"你要小心了。"
---
紫宸殿内,春风拂过窗棂,吹动案上的奏章沙沙作响。
朱玉笙将下巴搁在李治肩头,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她没有看到李治眼底翻涌的探究之色,也感受不到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只知道,这盅养生汤他喝了,这顿按揉他受了,而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至于秘密被发现的那一天……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有的是办法让他舍不得追究。
窗外,长安的春风裹着太液池的水汽拂过紫宸殿的飞檐。大明宫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光。
一切都还风平浪静。
可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