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尸骨面前抬杠

入夏的天闷得像扣了个蒸笼，城西乱葬岗的土都晒得发裂，苏晚蹲在半埋的女尸旁边，手套上的血污混着汗往下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刚用银针刺完死者喉骨，旁边递过来一块帕子，她头也不抬伸手接了，擦完额角的汗才发现不对——那帕子是蜀锦的，料子滑得很，还带着点特有的龙涎香味道。

苏晚抬头就看见沈砚站在她身侧，玄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响，那张脸冷得跟结了冰似的，下颌线绷得能割开纸。

苏晚沈大人倒是闲，不去陪你那些上峰吃酒，跑这乱葬岗来看我翻死人？

沈砚死者是礼部尚书的嫡女，此案圣上钦点我主理，我不该来？

他声音凉飕飕的，跟他这人一个德行，苏晚撇了撇嘴，把帕子扔回他手里，帕子角还沾了点尸泥，明晃晃蹭在玄色的料子上，格外扎眼。

周围跟着的捕快都倒抽了口冷气，谁不知道这位沈少卿有洁癖，去年有个小吏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他官袍下摆，直接被打发去看城门了，苏仵作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沈砚垂眼扫了眼帕子上的污渍，没说话，手指攥着帕子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苏晚行，您是主理官，您说了算。不过我刚验完，死者不是溺亡，是被人掐死之后抛进湖里的，喉骨有明显的碎裂痕迹，指甲缝里还有不属于她的云锦面料丝线，应该是死前抓过凶手的衣服。

她把装着丝线的证物袋递过去，沈砚没接，目光落在女尸脖颈处的青紫痕迹上。

沈砚不可能。尚书府的人说小姐三天前逛湖失足落的水，府里所有人都能作证，她失踪当天穿的就是云锦裁的裙子，你说的丝线，说不定是她自己身上的。

苏晚差点被他气笑了，手里的验尸刀“啪”的一声插进旁边的土里，尘土溅了沈砚鞋尖一点。

苏晚沈大人是眼睛瞎了还是不会认字？我刚写的验尸格目你没看？死者脖颈处的指痕是左手的，而且指节有明显的畸形，凶手是个左手有旧伤的男人，你告诉我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能自己把自己的喉骨捏碎？

她个子不高，蹲在地上仰着头跟他呛，眼睛亮得吓人，鬓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侧，明明脸上还沾了点尸灰，倒是比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贵女看着鲜活多了。

沈砚眉头皱得更紧，他身后的随从赶紧上前打圆场。

随从苏仵作，您别气，大人也是按线索查案，这不刚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格目嘛。

苏晚按线索查案？我看沈大人是按尚书府的面子查案吧？尚书大人跟你岳父是世交，怎么，怕断案断到你未来连襟头上？

这话一出口，连风都停了。

谁不知道沈砚跟丞相家的小姐有婚约，下个月就要下聘了，这话相当于直接打沈砚的脸，说他徇私。

捕快们头都快埋到胸口了，生怕被迁怒。

沈砚的脸色冷得能冻掉人一层皮，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影几乎把苏晚整个人罩住，身上的龙涎香混着点松烟味压下来。

沈砚苏晚，说话要讲证据。

苏晚证据我当然有。

苏晚站起身，个子刚到他肩膀，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半点不怵，伸手就去拉女尸的手。

苏晚你自己看，她指甲里的云锦是藏青色的，尚书小姐失踪当天穿的是粉色，而且这种云锦是贡品，整个京城除了皇家，只有丞相家的男眷能拿得到——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旁边的林子里传来“嗖”的一声，破空的声响直冲着她后心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一股大力把她拽到了身后。

沈砚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玄色的官袍后肩处，瞬间渗出血来，颜色越晕越大，湿了好大一片。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伸手想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按住了肩。

沈砚别乱动，箭上有毒。

他声音压得很低，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却还是把她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目光死死盯着箭射来的方向。

苏晚看着他后背迅速洇开的血痕，又抬头看他冷得发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到了嘴边的呛人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砚攥着腰间的佩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砚一会不管发生什么，躲在我后面，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