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夜，冷得像一座坟墓。
沈蘅跪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兽，在青石地面上挣扎不休。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着烛油燃烧后的焦苦味，钻进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膝盖骨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疼得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上的大红色嫁衣层层叠叠铺开在地上，金线绣制的凤穿牡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是明日册封大典要穿的礼服，她试了三次才改好的尺寸，如今却被汗水和灰尘弄得皱皱巴巴。
“姐姐，别等了。”
一个柔婉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沈蘅抬起头，看见沈宛提着裙摆缓缓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温婉，眉目如画。她是沈蘅的庶妹，自小在沈蘅的庇护下长大，如今已经是太子良娣，深得太子宠爱。
“殿下他……”沈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让我在这里等他。”
沈宛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角的碎发。那只手白皙柔软，骨节分明，掌心却是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姐姐，你还不知道吗？”沈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殿内的烛火，“殿下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
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当然知道。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桃花林里遇见萧承衍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站在纷飞的花瓣中，对她微微一笑，说：“沈小姐的簪子掉了。”那一笑，她记了整整七年。
七年间，她为他做了多少事？
她利用父亲镇南侯的权势，为他拉拢朝臣；她动用母亲留下的暗桩，为他铲除异己；她甚至亲手将沈宛送进东宫，只因为他说“良娣之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他脚下，他踩了一脚又一脚，却从未低头看过一眼。
“殿下让我来送姐姐一程。”沈宛站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内侍捧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酒壶，旁边是一只小小的酒杯。酒壶通体温润，在烛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可沈蘅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鸩酒。”沈蘅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姐姐果然聪慧。”沈宛轻笑一声，拿起酒壶，缓缓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那香味很浓，浓得有些发腻，像是盛夏里腐烂的花瓣，甜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气。
“殿下说了，姐姐为他做了这么多，应当有个体面的死法。”沈宛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鸩酒无痛，一杯下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蘅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宛。
烛火映在沈宛的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这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看起来竟如此陌生。
“为什么？”沈蘅问。
她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杀她，而是——为什么是你？
沈宛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姐姐挡了我的路。太子妃的位置，只能是我的。而姐姐手里的暗桩、人脉、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殿下说，只有姐姐死了，这些才能干干净净地到我手里。”
说完，她直起身，将酒杯递到沈蘅唇边。
沈蘅没有接。
她垂下眼睫，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烛光在液面上跳跃，像一只蝴蝶在垂死挣扎。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水花。雷声从远处滚来，闷闷地响着，像是天公在发怒。
“还有一件事，姐姐或许想知道。”沈宛忽然又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当年在桃花林里，姐姐的簪子，是我让人弄掉的。”
沈蘅猛地抬起头。
“殿下的那一笑，原本是对着我的。”沈宛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里面藏着多年的不甘与嫉妒，“可姐姐抢先一步，捡起了簪子。殿下以为那是姐姐，所以笑给了姐姐看。”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起点，就是一个错误。
沈蘅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泪滑落。那泪顺着脸颊淌下，滴在大红色的嫁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伸手接过酒杯。
玉杯入手温润，杯壁薄得近乎透明。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荡出一圈圈涟漪。
“替我转告殿下。”沈蘅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蘅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他。”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鸩酒入喉的瞬间，她尝到了一丝甜。那甜味在舌尖绽开，像是桃花蜜的味道，又像是那年桃花林里，少年唇边的笑意。
然后是灼烧。
从喉咙开始，一路烧下去，烧过胸口，烧进五脏六腑。那股灼热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内部点燃，疼得她弓起了身子，双手死死抠住地面。
她的指甲折断，鲜血从指尖渗出，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沈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殿门外，雨幕中，一个穿着明黄色袍子的身影一闪而过，脚步没有一丝停留。
萧承衍来了。
他只是来确认她死了没有。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她的身体开始发冷，像是坠入了冰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冷。
最后一片意识消散前，她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恸与深情——
“蘅儿，我来晚了……”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想要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可眼前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绝不再信这世间任何一个人。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