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

2014年，名古屋。

十二月下旬，寒气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安妮坐在宇野家客厅的角落，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果汁，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低头看着那颗水珠沿着杯壁滑下去，掉在她的牛仔裤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客厅里很热闹。大人围坐在矮桌旁，桌上摆着寿司、炸鸡、沙拉和几瓶清酒。宇野Bobby正在给五十嵐誠倒酒，嘴里说着什么，引得满桌人都笑了。安妮的母亲林雅雯坐在她父亲旁边，正在用带着港式口音的日语和宇野夫人聊天。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林雅雯笑起来，那种明艳大气的、毫不收敛的笑。宇野夫人也笑，但她的笑更温和，更内敛。

安妮没有抬头看她们。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半个月前，她参加了一场青少年街舞团队赛。

那是她第一次以团队形式参赛。姑姑五十嵐桜帮她组了队，她是最小的成员。十三岁，和一群比她大三四岁的舞者站在一起，她看起来像误入战场的小孩。

决赛对手是宇野贊多的队伍。

安妮见过他几次。两家人认识很多年了——姑姑五十嵐樱和宇野夫妇是同个圈子里的人，逢年过节有来往。她记得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站在角落里，看手机或者发呆。

但在赛场上，他不一样。

决赛那天，赞多的队伍上台的时候，安妮站在舞台另一侧候场。她隔着整个舞台看到他的脸——不是平时那种“我在发呆”的表情，是另外一种。像一头刚睡醒的狮子，慢慢睁开眼睛，看向猎物。

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第一次理解了“气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赞多第一个出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拍子上。不是“跟着音乐跳”——是“他和音乐在对话”。他的脚步快到她看不清楚，但落地的时候重到舞台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安妮站在候场区，攥紧了拳头。

她跳得也很好。她用速度和灵活弥补了力量的不足——她比所有人都轻，比所有人都快。她在舞台上的移动像一道影子，一道切割空气的影子。她做了一个从地面弹起的旋转动作，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像一只正在扑击的猎豹。

观众席口哨声，鼓掌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不过还是赞多的队伍拿下了第一名，安妮的队伍第三。

颁奖的时候，赞多站在领奖台上，她站在台下。她抬头看着他，手里攥着第三名的奖牌

林安妮【我下次一定要超过他！】

这个想法一直在她脑子里挥散不去

“杏奈？”

姑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安妮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头。

五十嵐樱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国宝级舞蹈家的身份让她在任何场合都自带一种端庄的气场，但她看着安妮的眼神是柔软的。

“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

林安妮没事

安妮低头，把已经不冰的果汁放回桌上

五十嵐樱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安妮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走向大人那桌，和宇野夫人说了几句话。

安妮重新低下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壳——硬塑料的，边缘有一点点磨损。她把手机壳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夹层里有一张可丽饼店的积分卡，去年夏天在原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