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实木办公桌被生生砸出一道蜘蛛网般的裂纹。
生物工程系顶楼,最高级别的保全监控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冻人,但陆景言白大褂里的白衬衫,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了。
“呃……咳、咳咳!”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犹如困兽般变了调的喘息。右臂处的衣袖被肌肉不正常的膨胀撑得几乎崩裂,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一条条活着的毒蛇,顺着他的手腕一路蜿蜒向上,疯狂地想要往脖颈处攀爬。
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万把生锈的手术刀,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一点点撬开他的骨缝,然后把粗糙的真菌孢子强行塞进骨髓里发芽。
“滚……给我压下去……”
陆景言猛地伸手,修长苍白的指节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真皮表面瞬间被抓出几道深可见底的裂口,海绵翻飞。
他戴着的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早就歪斜地挂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方,平时那双温润如玉、总带着得体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纯粹的疯狂与暴戾。
“深渊”的原始样本,比他预想的还要狂野。
这就是进化的代价吗?
陆景言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金属键盘上,砸出细碎的回响。他的身体在排斥,又在贪婪地融合。大脑边缘系统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破壁机里疯狂搅动,属于人类的理智防线摇摇欲坠。
“吵死了……真的,太吵了……”
他喃喃自语,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迟缓地转动,死死盯着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电视墙。
六十四个分屏,六十四个微缩的人间炼狱。
渊城大学,这座百年名校,仅仅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变成了屠宰场。
1号屏幕,操场上,曾经的系花正趴在她男朋友的胸腔里,大口咀嚼着冒热气的内脏,肠子拖了一地;
8号屏幕,图书馆,几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书呆子把门死死堵住,把一个正在哭喊的女同学推向了刚刚变异的教授;
14号屏幕,食堂,恐慌的人群发生踩踏,没被咬死的人,先被同类的鞋底踩成了肉泥。
绝望、恐惧、歇斯底里、哀嚎。
这些极其浓烈的情绪,就像是看不见的毒瘴,顺着监控屏幕的幽蓝光芒,铺天盖地地糊在陆景言的脸上,刺激着他体内那些叫嚣着要破体而出的孢子。
“恶心……一群只会被情绪支配的低等生物……”
陆景言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痉挛了两下,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觉得烦躁。这种烦躁正在一点点压过理智。他想毁了这一切,想展露形态,想把屏幕里那些不管是跑的、哭的、还是正在咬人的东西,统统捏碎。
就在他的理智值即将跌破红线的瞬间——
“咔哒。”
5号屏幕的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是在教三楼和艺术楼之间的一条林荫小道,因为位置偏僻,平时除了野猫很少有人走。此刻,这条小道上,游荡着十几只穿着保安服和学生装的丧尸。
一个娇小的人影,闯进了监控画面。
陆景言布满血丝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
第一秒,他以为这又是一个慌不择路、即将送外卖的蠢货。
第二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原本粗重的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瞬间停滞。
画面里。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一半下巴。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防水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很漂亮,是那种清冷到毫无生气的漂亮。
但吸引陆景言的,绝对不是那张脸。
一只变异的保安丧尸,下巴已经掉了一半,暗红色的口涎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听见脚步声,猛地转头,咆哮着朝女孩扑了过去。
按照陆景言这三天看监控的经验,人类在这个时候,要么尖叫,要么后退,要么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双腿发软跌倒在地。
但那个女孩没有。
不仅没有后退,她的步伐连哪怕0.1秒的停顿都没有。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开了刃的开山短刀。
侧身,让开保安丧尸扑过来的正面。
抬腕,刀锋自下而上。
“噗嗤”——(虽然没有声音,但陆景言的脑海中自动配上了完美的音效)
短刀精准无比地顺着丧尸下颌骨的缝隙刺入,直贯大脑,然后手腕一翻,一搅,猛地拔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肌肉发力。就好像她不是在杀一个怪物,而是在路边随手拨开了一根挡路的树枝。
丧尸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她的脚边。
女孩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甩了一下刀刃上的黑血,继续往前走。
“……有意思。”
陆景言喉结滚了滚,干涩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突然发现,自己右臂的剧痛,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减轻了。他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监控屏幕上,犹如一个饥饿已久的变态,终于找到了最极品的猎物。
屏幕里,杀戮还在继续。
三只学生变异的丧尸从侧面围堵过来。
女孩左手一翻,反握住另一把稍短的刀。
她迎着那三只丧尸走过去,距离拉近的瞬间,她猛地矮身,右手的长刀横扫,直接切断了最前面一只丧尸的膝盖骨。丧尸失去平衡往前扑倒,她左手的短刀已经反手扎进了它的后脑勺。
拔刀,旋身,右腿借力在地上一蹬,像一头没有重量的黑豹,瞬间拉近了与剩下两只丧尸的距离。
双刀交叉,十字斩。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颈动脉里的黑血喷了一米多高,化作漫天血雨。
在那片血雨落下之前,女孩已经面无表情地从两具无头尸体中间穿了过去。几滴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她的侧脸上,衬得那雪白的肌肤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冶。
陆景言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在几十个监控画面中,看过了无数的死战、挣扎、愤怒与绝望。但在这个女孩身上,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没有同情。
甚至……没有杀戮带来的快感。
她的心率估计连一百都没超!
“她不害怕……她完全不害怕……”
陆景言喃喃着,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亮得吓人,眼底的痴迷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他颤抖着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了5号监控探头的高清特写模式。镜头拉近,死死锁定了女孩的那张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像极地深处封冻了千万年的黑冰,深邃、死寂、空无一物。丧尸的嘶吼、残肢断臂、血肉横飞,在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恐怖,都无法在那双眼睛里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完美……”
陆景言像个瘾君子一样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隔着屏幕,近乎病态地摩挲着女孩的脸颊。
“太完美了……”
那些被情绪支配的丧尸是垃圾,那些只会哭喊求救的人类是废物。只有她……只有这个女孩,在这肮脏腐臭的末世里,干净得就像是一把刚刚出炉、淬火、没有一丝杂质的杀神之刃!
她是同类!
不,她比自己更纯粹!自己还需要靠理智去压制病毒的反噬,而她,根本就是天生为了这种绝望世界而生的!
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栗感,从陆景言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他体内的“深渊”孢子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极度的兴奋,疯狂地分泌着多巴胺,硬生生地将那撕裂般的痛苦压了下去。
“找到你了……”
陆景言轻声笑着,笑声在空荡荡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阴森。他扯掉已经报废的白大褂,随手拿起桌上一卷医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将自己手腕上暴起的青筋死死缠住,直到勒出深深的血痕。
他得去见她。
必须去。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一转。
女孩——乔潇潇,已经走出了林荫小道,来到了教四楼与生活区交界的小广场。
乔潇潇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用没拿刀的左手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侧脸上的血迹。
“啧,有点黏。”
她心里毫无波澜地给这滴血下了个定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从她现在的位置,到前方那个写着“天天好又多超市”的巨大招牌,大概有两百米的直线距离。
那里面,有她规划好的三箱牛肉罐头、五十袋速冻水饺(虽然可能快化了,但煮煮还能吃)、以及足够用半年的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这是她今天出门的唯一目的。打怪?拯救世界?别逗了,她只是想拿点吃的,然后找个没人的天台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但现在,情况稍微有点……棘手。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纯粹从物理学和体力消耗的角度来说的。
在那两百米的广场上。
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站着……或者说,游荡着,至少四五百只丧尸。
这里原本是学校的晨读广场和社团活动中心。病毒爆发的时候,刚好是下午社团活动最密集的时候。此时,穿着汉服的、穿着篮球服的、穿着JK制服的丧尸们,正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打转。
浓烈的腐臭味和血腥味,被风一吹,直往鼻腔里钻。
“一百……两百……算不清了。”
乔潇潇那双死寂的黑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类似于“嫌麻烦”的情绪。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卷刃的短刀。如果硬砍过去,刀大概率会在砍到第五十个脑袋的时候彻底断掉。如果是用手肘和膝盖去击碎这些骨头,大概需要消耗她两瓶矿泉水的能量。
很不划算。
就在她思考着是不是要绕道,从左边的下水道走过去的时候。
“吼——!”
不知道是哪只耳朵特别尖的丧尸,捕捉到了这边微小的动静。
一只丧尸转过了头。
紧接着,十只。
一百只。
四五百双布满白翳、没有瞳孔的死鱼眼,齐刷刷地盯住了站在小道出口处的乔潇潇。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大汉瞬间崩溃,尿裤子。
但乔潇潇只是面无表情地转了转手腕,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咔”响。
“避不开啊……”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既然避不开,那就全杀了吧。就是速冻水饺可能要化得更彻底了。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刀在身侧交叉,摆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起手式。
而此时。
生物工程系顶楼的监控室内。
陆景言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只身陷重围、却依然准备向死而生的黑豹。他眼底的疯狂已经彻底抑制不住,心脏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
“别急,我的女孩……”
他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温柔的笑意,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移向了键盘上,那颗控制着整个校园安防门禁系统的红色回车键。
只要他按下这个键。
广场两侧地堡里的高频驱逐警报器就会瞬间炸响。
门框,准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