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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看见

小鱼少爷饲养法则

陆屿舟是在第四十一天的傍晚发现那条船的。

他已经不再每天下潜了。保鲜盒堆在船舱角落叠成一座小山,纸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攒了一抽屉,那只毛绒小熊还放在沉船客房的枕头上,大概已经被水流冲得歪了。他坐在甲板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陈叔不再催他吃饭,只是每天黄昏时分会端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今天也是。他靠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平线上那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手里攥着一颗前两天从沉船里捡的珍珠,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珠面。珍珠很小,暖白色泛微粉,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陈叔从驾驶舱探出头,手里夹着没点的烟,朝他努了努嘴。

"那边。那艘船。"

陆屿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大约一海里外的海面上停着一艘白色的船,不大不小,流线型的船体在夕阳里泛着暖光。那船停得稳,甲板上没有人影,桅杆上挂着一面他看不清的旗,被晚风吹得猎猎飘动。

"停在那儿三天了,"陈叔点了烟吸了一口,眯着眼望向那个方向,"我昨天靠近绕了一圈,船身没挂牌号,但甲板上那些设备看着不便宜。像是……私人的。"

陆屿舟盯着那艘白船看了很久。

"深浅都带齐的那种私人船。"

他的拇指停下了摩挲。那颗小珍珠被攥进掌心,硌着指腹。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手撑着栏杆望向那个方向。白船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船底伸出来的探测探头在水面下隐约可见,船身吃水很深,像是下面悬着什么。

"过去看看。"

陈叔没说废话,转舵。补给船调了个方向,慢悠悠地朝那艘白船靠过去。两船距离缩短的过程中,陆屿舟一直站在船舷边没有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浅薄的暮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在眉尾投下一小片阴影。

靠近了。

白船比他远看的更大,船体侧面有一道暗色的水线,像是频繁出入水的结果。甲板上的设备确实昂贵——两台深海探测仪,一台带机械臂的绞车装置,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的仪器。船尾的甲板上放着一只大水槽,密封盖扣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船上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人出来。舱门紧闭着,舷窗拉着帘子,整艘船像一艘空壳,静静地浮在傍晚的海面上。

陆屿舟的目光掠过甲板上的每一件设备,最后停在了驾驶舱侧面的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只保鲜盒。

透明的,和他的那些一模一样的型号。盒子盖着,里面似乎装了什么东西,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个形状和大小——他闭着眼都能辨认出来,那和他过去四十一天里每天往海底沉船里送的保鲜盒是同一个牌子同一款。

陆屿舟的呼吸停了。

他从船舷边直起身,翻过栏杆跳上了白船的甲板。落地的声音很轻,但脚下的金属甲板传来轻微的震动。他走到那只保鲜盒前面,蹲下来,伸手拿起来看。

盖子扣着,里面是空的。但盒底有一张纸条。

防水袋封着。他拆开防水袋抽出纸条的动作快得近乎粗暴,手指在微微发抖。纸条上的字迹和他写的完全不同——圆润的,带着一点点歪扭的笔触,像是写字的人还不太熟练,一笔一划都用力得过了头。字很少,只有几行,但陆屿舟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三遍。

"我不在沉船了。我回家了。你还找的话不用找了。但是我有一群鱼朋友能帮我找到你。你如果看到这张纸条就说明它们找到你了。它们说有一个每天都在沉船外面游来游去的黑衣人。我说那个黑衣人是个笨蛋。"

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的弧度里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爱心的线条抖了两下,像是画的人不太会画这类图案,努力了很久才成型。

陆屿舟蹲在甲板上,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把纸条上的字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最后他把纸条轻轻折好,贴着自己的胸口放进潜水服内侧口袋里,和那块浅蓝色布料还有那几颗小珍珠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望向驾驶舱紧闭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星眠的哥哥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四五米的甲板对望。海风吹过来,把陆屿舟散乱的头发和沈哥哥的衬衫领口都吹得翻动起来。

"你是陆屿舟?"

陆屿舟点了点头。

沈哥哥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叠放整齐的空保鲜盒,又抬起来看了看他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位置,喝了口咖啡。

"你心眼倒是实诚。"

陆屿舟没说话。

沈哥哥从门框边直起身,朝船舷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过来。"他走到船舷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栏杆上,然后朝海面下方指了指。

陆屿舟走过去,低头往下看。

船底的水清澈得像一块玻璃,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水中,把整个水下视野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船底悬着一座巨大的透明结构,像一只倒扣的水晶碗,从船底延伸下去没入更深的水层。

水晶碗里面是一座完整的水下世界。珊瑚礁层层叠叠,海藻在水中缓缓摇曳,彩色的鱼群在礁石间穿梭。沙滩铺在底部,细白的沙粒上散着贝壳和卵石。水底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温暖。

在水晶碗的正中央,一只银蓝色的小人鱼正被一群橘红色的小丑鱼围着转。他蹲在一丛紫红色的珊瑚旁边,伸着手在逗一只淡金色的小海马。海马卷着他的手指晃晃悠悠地转圈,旁边几只半透明的小虾从海藻丛里探出触须围观。小人鱼的脸上带着笑,栗色短发在水中轻轻飘荡,耳骨上的薄鳞在暖光里泛着淡粉色的珠光。

陆屿舟趴在船舷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

沉船里那个会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小东西现在蹲在珊瑚礁上笑着逗海马。一身浅蓝色的合身T恤(不是他那件大两号的,是新买的合身款)裹着清瘦的上半身,银蓝色的鱼尾浸在温暖的水中,尾鳍尖愉快地一翘一翘。他伸着手指让海马卷,被小丑鱼绕得转圈,咧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屿舟的呼吸全乱了。

他趴在船舷上,整个人探出去大半截,手死死攥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潜水服内侧口袋里那张纸条隔着面料贴着他的胸口,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从纸面透过来,一个字一个字扎进他心里。

"那个黑衣人是个笨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栏杆。肩膀开始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哭——陈叔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着,他保证这一次抖不是因为哭。但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是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眶通红通红的,嘴角却咧着一个怎么也压不下来的弧度。

他找到了。

他的鱼在下面。活在温暖的、安全的、有珊瑚有鱼有草莓吃的大水碗里。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蓝色T恤,被鱼群围着笑,再也不用缩在又黑又冷的沉船角落里掉珍珠了。

他找到了。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水晶碗里的小人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透过清澈的水层和暖黄的灯光望上来,和船舷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隔着整片水体撞在了一起。

沈星眠的笑容定在脸上。然后他整个人从珊瑚礁上弹了起来,尾巴一甩,嗖地往水面窜。速度太快,尾鳍卷起的水流把旁边那只小海马甩出去半圈,海马抱着他的手指死活不撒手,被带着一起往上飞窜。

哗啦一声,沈星眠从水面钻了出来。栗色短发甩出一片水花,水珠在夕阳里飞成碎金。他趴在船舷边仰起头,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水光,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在发光。

陆屿舟趴在船舷的另一边,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空气。海风呼呼地吹,夕阳把整片海面烧成了橘红色的绸缎。那只淡金色的小海马还卷在沈星眠的手指上,晃晃悠悠地挂着,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沈星眠张了张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的嗓音还是沙哑的,拼字还不太利索。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清晰而用力。

"笨……蛋。"

陆屿舟看着他,眼眶通红,嘴角咧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他趴在船舷边,额头几乎要贴上沈星眠湿漉漉的脑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笨蛋。"

海风吹过去,把两个人的湿发和衣摆都吹得翻动。那只小海马被夹在两张脸中间,左右晃动,最后选择把尾巴松开沈星眠的手指,顺着水流滑回了水晶碗里。

沈星眠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淋淋的手,拍在陆屿舟的脑门上。

啪。很轻的一声。陆屿舟没躲。

沈星眠的手贴着他的额头,指尖冰凉潮湿,海水顺着掌纹滴下来落进陆屿舟的眼角,和那道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泪痕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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