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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秘密

小鱼少爷饲养法则

沈星眠是被一种奇怪的直觉叫醒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水面泛起看不见的涟漪,一圈一圈荡过来,碰到他的尾鳍尖,把他从浅眠里轻轻推了一把。他睁开眼睛,石缝外面的光线比睡前亮了一些,大概又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几条银灰色的小鱼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对他这个占据了它们地盘的不速之客表示无声的抗议。

沈星眠把腿——不对,把尾巴挪了挪,让出半边石缝给那些小鱼游过去。小鱼们摆着尾巴钻进来,叽叽喳喳(虽然鱼不会叽叽喳喳但他觉得它们在叽叽喳喳)地绕着他转了两圈,确定这个奇怪的庞然大物没有威胁之后,就自顾自地在石缝里安顿下来了。

沈星眠看着那群小鱼发了会儿呆。

饿。

还是很饿。胃里空得像是被人掏了个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摸了摸卫衣口袋里那几颗珍珠。珍珠不能吃。他试过了,刚才睡着之前迷迷糊糊把一颗珍珠塞进嘴里咬了咬,硬邦邦的,咯牙,吐出来之后嘴里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需要真正的食物。

但问题是——他不敢出去。

那个变态说不定还在外面等着他。他记起对方摘下面罩时的样子,蜜色的皮肤,锋利的下颌线,左眉尾一道浅浅的旧疤。还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他的时候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一碗热汤面,瞳孔都缩了。沈星眠想想就后怕,尾鳍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点。

可是不出去就会饿死。饿死在海底,变成一条干瘪瘪的小鱼干,漂在水里被虾吃掉。哥哥找过来的时候大概只能捞到一堆碎骨头和几颗泡发的珍珠——想到这里沈星眠打了个哆嗦,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个可怕的画面甩出去。

他鼓起勇气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外面很安静。水清透透的,阳光从头顶海面洒下来,在水里切成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礁石区比他想象的大,层层叠叠的石头堆成一座小型的海底丘陵,缝隙里长满了海藻和珊瑚,五颜六色的小鱼在其间穿梭。远处能看见一片灰蓝色的开阔水域,再远就模糊了。

沈星眠小心翼翼地游出来,尾巴比了个预备跑的姿势,东张西望了整整一分钟。没有黑色潜水服,没有噗嗤噗嗤的呼吸器声音,没有那个可怕的变态。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找吃的。

珊瑚礁区的物产比沉船里丰富得多,沈星眠游了一圈就发现了好几种能吃的东西。海藻——虽然看起来像他平时在日料店里嫌弃的那种绿乎乎的条状物,但现在他饿得看什么都香。贝壳——他试着掰了一个,壳太硬了,他指甲都抠疼了才撬开,里面的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塞进嘴里嚼了嚼,又腥又咸,他差点吐出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只海胆身上。

那家伙正慢悠悠地趴在礁石上,浑身的刺张牙舞爪,看起来凶巴巴的。沈星眠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其中一根刺。刺扎了他一下,他缩回手吸了吸指尖,然后跟那只海胆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咕噜——"(你看起来好像能吃。)

海胆不理他。

沈星眠绕着那块礁石转了几圈,最后鼓起勇气捡了根断掉的珊瑚枝,把海胆从石头上撬了下来。黑紫色的圆球滚在他掌心里,刺扎得他手心痒痒的。他以前吃过海胆刺身,记得哥哥带他去的高级日料店里,师傅用小剪刀咔嚓咔嚓把壳剪开,里面是金黄色的膏体,配着海苔和米饭,鲜甜得他舔勺子。

问题是他没有小剪刀。

沈星眠想了想,用指甲试着在壳上抠了一下。抠不动。又用牙齿咬了咬,满嘴的刺扎得他嗷呜一声把海胆丢了出去。

海胆滚了两圈,停在一簇珊瑚旁边,用刺对着他,像在骂他。

沈星眠委屈地瘪了瘪嘴。

最后他只能摘了些海藻塞进嘴里嚼。绿油油的条状物口感滑腻,咸得他舌头发麻,但至少能填肚子。他一边嚼一边蹲在礁石上掉了几颗珍珠,看着那些白珠子滚到沙地里又被水流冲走,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哥哥如果在找他,能找到吗?

沈家有钱。非常有钱。南城首富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哥哥手里攥着半个城市的商业命脉,想要找一个人,上天入地都有办法。沈星眠失踪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回去了,说不定搜救队出动了十几艘船,潜水员派了几十个,甚至可能动用了水下机器人。

但问题是——他们要找的是"沈星眠",一个二十岁的人类男孩。他们查遍游艇残骸也找不到他,没人会往海底的珊瑚礁区里找一条银蓝色尾巴的小人鱼。就算有人看见了他,大概也只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当成什么罕见的海洋生物上报给研究所。

沈星眠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来一件事。一件他小时候模模糊糊记得,又被大人们糊弄过去的事。

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家里别墅后面的泳池忽然被填平了。那时候他还很喜欢玩水,夏天整天泡在池子里,扑腾着水花学游泳。但那一年之后,家里所有的水相关设施都被拆掉了。室内恒温泳池填了,花园里的景观喷泉拆了,甚至连他洗澡的那个大浴缸都被换成了淋浴间。他问过哥哥为什么,哥哥当时摸了摸他的头说:"眠眠皮肤不好,少碰水。"

他信了。

后来他长大了些,隐约觉得奇怪。沈家在南城的产业里明明有好几家水上乐园和度假酒店,他每年夏天都能看到那些地方的宣传广告,但他一次都没去过。每次他提出想去水上乐园玩,姐姐就会用各种理由搪塞他:"眠眠今天有钢琴课""眠眠明天要体检""眠眠最近感冒刚好不能碰凉水"。

他从没想过不对劲。

直到现在。

沈星眠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流光溢彩的银蓝色鱼尾巴,尾鳍在海流中轻轻摆动,薄如蝉翼的边缘缀着星星点点的珠光。耳骨上的薄鳞在水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珍珠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线附近的鳞片边缘,皮肤和鳞片交界的地方没有明显的分界线,那些银蓝色的薄鳞似乎是直接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的,浑然一体。

不是后天变的。

是本来就有的。

他体内一直藏着这些东西,只是一直没有激活。或者说是被刻意压制了。他想起哥哥姐姐填掉泳池、拆掉喷泉、禁止他去水上乐园的那些年,想起每一次体检都被安排在特定的那几家医院,想起他从小到大从未去过海边度假——哪怕以沈家的财力,马尔代夫的私人岛屿一年包十个都不成问题。

他们知道。

哥哥知道,姐姐知道,全家人都知道。沈家祖上或者某支血脉里藏着人鱼的基因,怕他在水里显出原形,所以把他跟水隔绝了二十年。

沈星眠在海藻的咸腥味里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家人瞒了他这么久,替他做了那么多决定,把他当玻璃娃娃一样护着,他当然知道那都是出于保护。但他还是有一点点委屈——如果早点知道,如果早点有人告诉他,也许今天在游艇翻覆的那一刻,他就不会吓到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又嚼了一口海藻。

味道还是很难吃。咸得齁嗓子,滑腻腻的,嚼到最后有点像在嚼橡皮筋。沈星眠皱着眉咽下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偷溜进家里的书房玩,在书架最顶层摸到一本旧旧的相册。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花纹,里面夹着一些泛黄的老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一个女人坐在礁石上,背影对着镜头,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际,裙摆下面隐约露出什么银亮的东西。他当时没看清楚,照片就被走进来的姐姐抽走了,姐姐说那是远房姑妈的旧照,然后把他带出去吃冰淇淋了。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银亮的东西"是鱼尾巴。那位远房姑妈——或者某个更近的亲人——也是一条人鱼。照片被小心地藏起来,和泳池被填平、水上乐园被禁止、海边度假被取消一样,都是沈家小心翼翼维持的日常谎言。

沈星眠把最后一口海藻咽下去,捧了一捧海水洗脸。冰凉的水漫过脸颊,他闭上眼,感觉耳骨上的薄鳞在水流中轻轻翕动了一下,像鱼鳃一样,自动过滤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喉咙没那么哽了。

家人瞒了他,但家人也爱他。哥哥每次深夜回家都会先到他的房间看一眼才去睡,姐姐逢年过节给他织的毛衣堆满了整个衣柜。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告诉自家的小儿子"你可能会变成一条鱼"。

沈星眠从礁石上滑下来,尾巴在沙地上轻轻扫了扫,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望着头顶那片透下来的天光,光柱里有细小浮游生物在缓缓游弋,粼粼闪闪,像散碎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他有点想家。也有点想哥哥姐姐。但他现在回不去——至少用两条腿回不去。

不过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身体里本来就有人鱼的血脉,那么顺着洋流走,说不定能找到更适合人鱼生活的海域。那里应该有更多能吃的东西,没有变态跟踪狂(希望没有),也没有沉船废墟里那些碎玻璃和尖金属片刮他的尾巴。

沈星眠深吸了一口气,栗色短发随着水流向后飘去,露出整张白净软乎的脸。琥珀色的圆眼睛在那片洒落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嘴唇抿成一条小小的线,看上去又认真又紧张。

他给自己打气似的鼓了鼓腮帮子。

然后尾巴一甩,从礁石区的缝隙里游了出去,顺着水流的动向,朝一片陌生的蓝色深处游去。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可能更安全,也可能更危险。但他现在是一条鱼了,一条会饿会怕会哭出珍珠的笨鱼,他总得学着在这片深海里活下来。

在他身后,那片他待了一整晚的礁石区渐渐变远变小,像一幅慢慢合拢的蓝绿色幕布。

而远处海面之下,一艘快艇的船底阴影正缓缓掠过水层,船上的人握着舵,目光落在一台小型水下探测仪的屏幕上。屏幕上有一道模糊的银色光点,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东南方向移动。

陆屿舟把探测仪的画面放大了一点,嘴角微微弯了弯。

游得还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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