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青榆市老街的晨雾依旧如常，薄薄一层白雾缠绕着青灰屋檐，街巷里飘着此起彼伏的早点香气。顾砚的小铺开门依旧准时，凌晨三点的灶台烟火从未缺席，豆浆滚沸的咕嘟声、面饼煎制的滋啦声，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
只是整条老街的气氛，早已悄然紧绷。
这三天里，学院清场的消息传遍了整条街巷。不少无证小摊贩自知惹不起学院势力，早已连夜收摊搬走，空荡荡的巷口少了往日的热闹，只剩零星几家有正规铺面的老店硬着头皮留守。隔壁的早餐店老板每每路过顾砚门前，都忍不住连连叹气，反复叮嘱他万事忍让，千万别和学院的人硬碰硬。
林晚更是每日一早就赶来店里报到，手里揣着提前打听来的消息，神色始终凝重。
“我确认过了，周管事今天带的不是普通学徒，是两名学院预备执法者。” 她一边帮顾砚摆放碗筷，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这两个人手里有制式低级禁锢法阵，还随身携带着迷你魔力侦测器，虽然比不上执法队的水晶精准，但一旦你有半点魔力外泄，立刻就会被锁定。”
顾砚正低头揉着面团，白皙修长的指尖碾过柔软的面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灶台里燃着普通柴火，暖光映着他清淡的眉眼，周身全然是市井商贩的温润气息，谁也看不出这副躯体里封存着足以焚山煮海的火系魔导力。
“无妨。” 他淡淡应声，“今日我不动一丝魔法。”
他早已打定主意，刻意收敛所有气息，全程只用凡俗手法经营店铺、应对检查。周管事仗势欺人，无非是想借清场之名报复当日被驳的颜面，只要抓不到他私藏魔力的把柄，便没有封铺的正当理由。
可顾砚心里清楚，此事绝不会如此轻易落幕。
那日执法队排查过后，学院对老街散修的搜查力度陡然加剧。这三天夜里，街巷深处总能隐约传来法阵嗡鸣，偶尔有路过的黑衣巡守法师，贴着墙根探查每户商铺的气息。魔能工坊的阴影，早已悄无声息笼罩了这座边陲小城。
日上三竿，街巷里的人流渐渐变少，上午的早高峰彻底落幕。
就在店铺刚刚清净的瞬间，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杂乱且傲慢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皮靴踩踏青石板的刺耳声响。
来了。
林晚瞬间站直身子，心脏骤然悬起，下意识挡在了顾砚身侧半步的位置。
只见巷口一行人气势汹汹走来，为首的周管事换上了一身半正式的学院后勤制服，胸口别着崭新的黄铜徽章，面色阴鸷，眼底藏着蓄谋已久的狠戾。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黑蓝短制服的预备执法者，二人腰配短法杖，袖口纹着执法制式纹路，神情冷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沿街铺面。
除此之外，队伍最后，还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那日被顾砚震慑的两名学徒之一。
少年学徒缩在队伍末尾，眼神怨毒，死死盯着顾砚的早餐铺，显然是特意跟来，想要亲眼看着顾砚被封铺驱逐，一雪前耻。
周管事大步走到店门口，直接一脚踹在木质门槛上，“哐当” 一声闷响，震得门框落了一层薄灰。
“按照三日之约，学院正式执行老街清场整改！” 他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店内，声音尖利嚣张，“所有临时摆摊、无证私开铺面，一律查封取缔！我提前核查过备案，你这家早餐铺，铺面手续不全、占道经营，今日即刻关停，腾空撤离！”
这话一出，林晚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据理力争：“周管事说笑了，顾砚的店铺有正规租赁凭证和市井经营文书，存档在城卫工商处，根本不属于无证违建，何来查封取缔的说法？”
“文书？” 周管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伸手一挥，甩出一张盖着学院红印的公文，狠狠拍在桌面，“学院临时征用街区管控令大于市井普通文书！这条老街现已划归魔法学院管制，我说不合规，就是不合规！”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那日当众被一个市井商贩落了面子，沦为老街暗中的笑柄，他心中积怨难平。这三日他上下打点，借着学院清场的由头，强行将老街所有商铺的管辖权收归后勤处，就是为了今日针对性报复。
“我看你是故意刁难！” 林晚俏脸微沉。
“刁难？” 周管事上前一步，逼近柜台，目光阴狠扫过慢条斯理擦拭铁锅的顾砚，“我怀疑这家店铺暗藏可疑魔力波动，私藏无籍散修，妨碍学院管控公务！来人，给我彻查店铺！但凡搜到一丝魔法痕迹，立刻封铺抓人，带回学院严审！”
话音落下，两名预备执法者立刻上前，抬手就催动掌心微型侦测法阵。
淡青色的微光从二人掌心升腾而出，细密的魔力丝线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瞬间笼罩整间小小的早餐铺。墙角的面粉袋、灶台的铁锅、案上的厨具、屋顶的横梁，每一处角落都被魔力扫描覆盖。
林晚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紧衣角，神经绷到了极致。
她清楚，顾砚已经完全封存了魔力，理论上绝无破绽。可她最怕的，是周管事狗急跳墙，故意栽赃陷害！
青色蛛网状的法阵扫过全场，持续数秒，没有捕捉到半分异常魔力波动。
柴火燃烧的普通热能、食物的烟火气息，干干净净，纯然凡俗。
两名预备执法者对视一眼，微微皱眉，对着周管事低声汇报：“管事，店内无魔力残留，无异常波动。”
周管事脸色瞬间铁青。
他本以为今日必定能抓住把柄，哪怕一丝微弱的魔力外泄，都能被他无限放大，强行给顾砚安上私藏散修、违抗管控的罪名。可眼前的结果，干净得让他无从挑刺。
怎么可能？
那日徒手控火、无媒介施法的高阶法师，短短三日，怎么会半点魔力气息都不剩？
周管事死死盯着气定神闲的顾砚，看着他一身朴素布衣、满身烟火气息，看着他手中普通的铁锅木铲，心中的惊疑和不甘疯狂翻涌。
“不可能！” 他低吼一声，亲自上前，抬手拂过灶台铁锅，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探查魔力，强行渗入铁器深处，“那日你当众施展火系法术，整条巷子人人可见，休想装傻蒙混过关！”
顾砚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
眼底没有怒火，没有急躁，只有一片淡漠的平静，却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周管事怕是眼花了。” 他声音清淡，不疾不徐，“那日只是灶台火星飞溅，我随手拍打灭火，不过是寻常市井技巧，何时动用过法术？街坊邻里皆可作证，我开店半年，每日煎粥卖饼，只是一介普通商贩。”
“胡说八道！” 末尾的学徒忍不住跳了出来，厉声嘶吼，“我亲眼所见！你操控火球、收束火丝，那是高阶火系魔法，绝非普通人能做到！你就是隐藏的无籍法师！”
“眼见未必为实。” 顾砚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学徒，“学徒学艺不精，把烟火异象误判为魔法，也是学院教学疏漏。”
一句话，轻飘飘堵得对方哑口无言，甚至顺带暗讽了学院学艺不精。
周管事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颜面尽失。当众对峙，他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侦测法阵一无所获，所有指控都成了空口污蔑。
可他骑虎难下，今日若是草草离去，往后他在老街彻底威信全无！
阴狠之色在眼底疯狂滋生，周管事忽然冷笑起来，眼底掠过一抹阴毒的算计。
“好，好一个普通商贩，好一个市井烟火！” 他缓缓抬手，对着两名预备执法者沉声下令，“查不出魔力，那就查违禁魔物食材！近期老街频发低阶魔物逃窜事件，学院怀疑有商户私自收购魔物血肉、违规售卖！”
他猛地指向灶台！
“这口铁锅！终日明火炙烤，温度异常恒定，绝非普通炊具！我判定此器沾染魔物火毒，属于违禁魔器！立刻查封店铺，扣押厨具，将人带回学院配合审讯！”
栽赃！赤裸裸的强行栽赃！
林晚脸色骤然惨白，万万没想到周管事如此不择手段，抓不到魔力把柄，竟然凭空捏造违禁魔器的罪名！
两名预备执法者犹豫一瞬，终究不敢违抗管事命令，抬手就要释放禁锢法阵，上前扣住顾砚。
巷外的阳光落在店门，明明是明媚白日，店内气氛却瞬间坠入冰窖，杀机四伏。
就在禁锢微光即将触碰到顾砚衣袖的刹那。
一直淡漠沉默的顾砚，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铁锅边缘。
没有冲天火光，没有狂暴魔力。
只有极其细微、常人完全无法察觉的火系本源气息，顺着铁锅纹路悄然流转。
下一瞬！
那两名预备执法者掌心凝聚的制式禁锢法阵，轰然崩碎！
淡青色微光寸寸湮灭，两人同时闷哼一声，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满脸惊骇。
他们的法术，被无形之力凭空震碎了！
无声无息，毫无波澜，却彻底破法！
周管事瞳孔骤然炸裂，浑身僵在原地，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这一刻他终于彻骨明白 ——
眼前这个卖早餐的年轻人，不是收敛了魔力。
是他的魔力，早已凌驾于学院所有制式法术之上！
随意一缕气息，便可碾压低级法师的所有手段！
顾砚缓缓抬眼，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寒凉。
“周管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惊雷，“栽赃构陷、滥用职权、欺压市井。你确定，要为一己私怨，彻底撕破脸面？”
灶火依旧温热，烟火依旧寻常。
可那方寸灶台之间，藏锋彻底露锐。
清场之日，惊雷炸响。
老街平凡的烟火底下，被尘封半年的魔导锋芒，终于在绝境之中，悄然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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