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往边境的列车

民国二十三年，冬。

一列墨绿色的蒸汽火车喷吐着白雾，像一条钢铁巨兽，嘶吼着撕裂了北境的茫茫雪原。

三等车厢内拥挤不堪，充斥着汗味、旱烟味和劣质煤油的味道。但在最角落的位置，苏晚意却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式工装，脸上抹了锅底灰，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只有那双露在帽子外面的眼睛，亮得惊人，透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船票——那是今晚在满洲里换乘去法兰西的最后一张票。

“终于逃出来了。”

苏晚意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为了这一天，她策划了整整三个月。装病、偷钥匙、收买奶妈，甚至不惜剪掉了那一头引以为傲的长发。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霍庭枭，苏晚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听说他身高九尺，面目狰狞，吃人不吐骨头。谁嫁给他，谁就是进了活死人墓。

【只要过了这关，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我。霍庭枭，你就守着你的督军府孤独终老吧！】

苏晚意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到了巴黎要先去吃一顿鹅肝，车厢连接处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整个车厢瞬间死寂。

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几个穿着黑色风衣、腰间别着驳壳枪的男人鱼贯而入。他们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视着车厢内的每一个人。

苏晚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压低帽檐，将身体缩得更紧，心里疯狂祈祷：【别过来，别过来，我只是个去讨生活的苦力，我不认识什么苏家大小姐……】

然而，墨菲定律永远在关键时刻生效。

领头的人目光在苏晚意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着门外敬了个礼，声音恭敬却透着恐惧：“大帅，这节车厢搜过了，没有女性旅客。”

一只军靴踏进了车厢。

那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靴筒上绑着战术皮带，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苏晚意透过帽檐的缝隙，看到了一角墨绿色的军装大衣，金线绣成的领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男人很高，几乎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线。他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像这窗外的冰雪，“苏晚意，还要我请你出来吗？”

苏晚意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列火车明明是临时决定的路线！

【完了完了完了！这暴君是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还是说我有内鬼？不对，他现在的眼神好吓人，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苏晚意咬了咬牙，决定装傻到底。她压低嗓子，学着男人的粗犷声线咳了两声：“长官，您找谁？俺叫二狗，不认识啥苏晚意。”

车厢里一片死寂。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二狗？”

他迈步走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成了苏晚意此刻唯一的噩梦。

他在苏晚意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小男孩”。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突然伸出，快如闪电般一把扯掉了苏晚意头上的鸭舌帽。

“哗啦——”

一头被剪得参差不齐、却依然乌黑柔顺的短发散落下来，露出了那张虽然沾着灰尘却依旧难掩清丽绝俗的小脸。

苏晚意惊恐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霍庭枭长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暴戾与……疯狂。

“苏晚意，胆子不小。”

霍庭枭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粗暴地擦过她的嘴角，将那层伪装的锅底灰擦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雪白的肌肤。

“为了躲我，连头发都剪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苏晚意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霍……霍大帅，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喜欢你，你放我走吧……”

“强扭？”

霍庭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的红血丝更甚。他猛地俯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口咬在了苏晚意娇嫩的唇瓣上。

“唔！”

苏晚意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吻，这是撕咬，是惩罚，是宣告主权。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

霍庭枭扣着她的后脑勺，不给她丝毫逃离的机会，直到尝够了她嘴里的铁锈味，才稍稍松开她红肿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阴鸷得如同恶鬼：

“甜不甜，老子尝了才知道。苏晚意，既然上了我的贼船，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再逃。”

他一把将瘫软在座位上的苏晚意打横抱起，转身向外走去，对着手下冷冷下令：

“把这几节车厢的人都清空，这列火车，改道，回奉天。”

苏晚意趴在他宽阔坚硬的怀里，听着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霍庭枭，你个疯子！你会遭报应的！】

霍庭枭听着怀里人无声的呐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报应？

早在遇见她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地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