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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萧寻澜

《溯光记》第一卷卖了整整三个月,热度不减反增。萧家书坊门口每日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老账房换了两把算盘,伙计多招了三个,还是忙不过来。有人从洛阳专程赶来买书,有人捧着书在店门口当场讨论到天黑。长安城茶楼酒肆里最时兴的话题就是“溯光到底是谁”,有人猜是太学博士,有人猜是退隐老儒,还有人猜是个女人,但这话说出来没人信。

萧寻澜每天看无忧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心里有数。书卖得好,意味着李姬在宫外能调动的力量就会越来越有限。因为风向在变,长安城的人现在更关心“溯光下一本写什么”,没人有闲心帮李姬做别的事。

第二本书的稿子在她案头放了半个月。她反反复复改了三遍,把那些太直白的细节隐得更深,把感情揉进字缝里。故事讲的是一个生在帝王家的小公主,母亲故剑情深,父亲半生颠沛才坐稳天下。小公主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因一场意外落入陌生之地,独自面对完全不同的世界。

主角不叫念卿,朝代不叫大汉。但翻开书的人如果足够熟悉萧寻澜的笔调,就会隐隐觉得——那个在书里偷偷在宫墙上埋蜜饯罐子的小姑娘,好像真的存在过。

第二卷上架那天,萧家书坊门外排的队伍拐了三个弯。第一批五百册当天售罄,老账房拨算盘拨到手抽筋,伙计跑进跑出搬书搬得满头大汗。有人当场蹲在店门口翻完半本,站起来时眼眶红了一圈。

太学里几个年轻人读完后沉默良久,其中一个说:“那个小公主和母后分别时的‘阿娘别哭,我会回来的’,怎么写得这么真……”

旁边的人说:“是不是真事?”

没人能回答。

长安城的贵女圈里这本书流传得更快。她们为故事里那个小公主在陌生土地上努力站稳脚跟的模样哭,也笑。书最后那几行字她们抄下来传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但她知道,她阿娘阿爹一定还在等她。所以她会好好活着。"

刘念卿是在第二本书出来五天后才知道的。那天萧寻澜把一本样书放到她面前时,小姑娘正在院子里给海棠树浇水。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溯光记·念”三个字,愣住了。

萧寻澜说:“写的是你。”

刘念卿翻了几页,翻了十几页,翻了半本,然后啪地合上书。她蹲在海棠树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哭,哭了很久。萧寻澜就在旁边坐着,没过去抱她,也没劝她别哭。

等她哭够了,哑着嗓子说:“阿澜……你写我阿娘了。”

“嗯。”

“我阿娘要是能看见这本书就好了。”

萧寻澜伸手摸了摸她发顶:“她会知道的。”

刘念卿把脸抬起来,面纱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杏眼红得像兔子:“你写的那个小公主,她后来回家了没有?”

萧寻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在路上。”

刘念卿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再说话。

昭阳殿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落了大半,新叶密密匝匝地长满了枝头。风吹过来时,树影晃了又晃,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

李姬的第二次反扑来得更阴。

她没有再安排人在御花园这种明面上动手。而是让平阳公主府的侍女在长安城里散播流言,说昭阳殿那位萧姑娘的“妹妹”面纱底下有张不能见人的脸,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流言传得很广,从市井传到官宦人家,再从前朝传到后宫。

萧寻澜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阿沅小心翼翼地来报,说掖庭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萧家妹妹的脸到底怎么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那面纱底下是烧伤,有人说得了怪病,还有人说——

“还有人说那姑娘根本没病,戴面纱是因为长得像某个人。”

萧寻澜手里的笔顿住了:“谁传的?”

“奴婢顺着查了一截,源头不在宫里,是从宫外传进来的。最先是从平阳公主府附近几家宅院传出来的。”

萧寻澜放下笔。她沉默了一会儿,对阿沅说:“让无忧去宫外书坊递句话,让伙计们别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阿沅领命退下。萧寻澜起身走到院子里,看见刘念卿正蹲在海棠树底下拿树枝逗蚂蚁。小姑娘的背影安安静静,像什么都不知道。无忧蹲在旁边陪她,时不时递一颗朱果过去。

萧寻澜看了很久,转身回了屋。

当晚刘彻来的时候,萧寻澜正靠在窗边发呆。他进来没说话,只是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宫外的流言朕知道了。”

“陛下怎么知道的?”

“有人在朝堂上提了一嘴,说要查昭阳殿的人来历不明。朕让他滚出去了。”

萧寻澜弯了弯嘴角,但没有笑太久。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那流言不会停的。只要阿念还戴着面纱,就总会有人猜她面纱后面是什么脸。”

刘彻低头看她:“你想做什么?”

萧寻澜抬眼与他对视。她心里有一个决定,一直在犹豫,今夜忽然有了落地的声音。“我想让阿念自己决定,要不要摘面纱。”

刘彻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她摘了面纱,不管那张脸长什么样,朕都认。”

萧寻澜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陛下还记得椒房殿里那双眼睛吗?”

刘彻沉默了几息:“记得。”

“那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萧寻澜去找刘念卿。小姑娘刚醒,正坐在床上揉眼睛,面纱歪到一边露出小半张脸。看见萧寻澜进来,她赶紧把面纱拉正。

萧寻澜坐到她床边:“阿念,宫外有人在传你的面纱。”

刘念卿的手停了一下:“传什么?”

“传你面纱底下有秘密。传你长得像一个人。”萧寻澜看着她的眼睛,“他们想逼你摘面纱。”

刘念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所以呢?”

“所以你来决定。”萧寻澜握住她的手,“你想继续戴着,我就护着你。你想摘,我就站在你旁边陪你摘。你自己选。”

刘念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她忽然抬头问:“如果我摘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知道你是谁。”

“那你呢?”刘念卿看着她,“你会不会有事?”

萧寻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她笑了,伸手掐了掐小姑娘的脸颊:“我什么事都不会有。我站在你旁边,谁动你先过我。”

刘念卿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那我再戴几天。”

萧寻澜点头:“好。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她从刘念卿屋里出来时,在门口遇见了宣室殿过来的内侍。内侍捧着一只小匣子,说陛下赐给“昭阳殿萧姑娘的妹妹”的。萧寻澜打开一看——是一串琉璃珠子穿成的手链,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手链下面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两个字:“不急。”

萧寻澜捏着那张小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她把珠串拿去给刘念卿戴上时,小姑娘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阿澜,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猜到了一些。”萧寻澜替她系好手链,“但他什么都没问。”

刘念卿晃了晃手腕上的珠子,在日光下叮叮当当地响。她忽然说:“那等我准备好了,我要自己告诉他。”

萧寻澜笑了笑:“好。”

那天傍晚,萧家书坊的伙计来报,说第二本书又加印了三百册,也快卖完了。伙计还带来一个消息——有人在店门口的留言簿上写了句话,这几天被来来往往的人传得最广。

那句话写着:“不管是未来来的少年,还是走丢的小公主,写书的人一定很爱他们。”

萧寻澜看完那句话,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站在昭阳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看见刘念卿蹲在树下和无忧一起给树浇水,裙角沾了泥也浑然不觉。笑声隔着窗子传进来,脆生生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秘密还会瞒很久,但有些事,已经不需要再瞒了。

至少她身边的人,都在同一艘船上。

风吹过昭阳殿的海棠树,把那串琉璃珠串的光摇碎了一地。刘念卿蹲在树下仰头看叶缝里的天光,忽然说:“无忧,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无忧往她手里又塞了一颗朱果:“公主,您本来就不用怕的。”

刘念卿把朱果塞进嘴里,面纱鼓起一个小包。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对哦,我本来就不用怕的。”

昭阳殿的院子里,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风把笑声和花香一起吹向远处的宣室殿,那里有人在批奏疏,批着批着忽然停了笔,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没看到什么,只是觉得那边的风里好像带着笑。

于是他也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批奏疏,笔下划过的字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昭阳殿里的那串琉璃珠手链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刘念卿低头看了它一眼,心想——等她准备好了,就自己告诉太爷爷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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