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雷缓缓敛去,漫天灼人天火化作细碎星火消散云海。
山巅断崖一片狼藉,古亭铜铃断裂滚落,孤松枝干焦黑,处处皆是天罚肆虐过后的残迹。
谢临渊周身洁白衣袍浸透淡金色神血,脖颈、手臂爬满纵横交错的雷痕,原本浩瀚磅礴的神力被天劫碾碎大半,一身执掌三界的神君气韵消散殆尽,只剩下单薄疲惫。可他掌心依旧牢牢扣着苏晚恬,十指不曾松开片刻。
苏晚恬连忙抬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肌肤时,一片滚烫灼痛,她眼眶瞬间泛红,柔声轻颤:“痛不痛?我带你寻一处安静地方调息。”
她衣袖轻扬,温润柔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经脉,一点点抚平他灼烧受损的神骨。往日里高高在上、万古冷寂的神君,此刻虚弱倚靠在她肩头,再无半分疏离威严。
谢临渊低低喘了口气,垂眸看向身侧满眼担忧的女子,苍白唇角牵起浅淡笑意,声音沙哑虚弱:“无妨,这点痛楚,不及百世与你分离之苦。”
苍穹之上再度传来天道低沉绵长的叹息,再无方才震怒杀伐,只剩无力的怅然。刻在他神魂千万年的天命枷锁寸寸碎裂,束缚消散的刹那,一股轻飘飘的白光自九天垂落,那是褪去神君权柄的印记。
曾经统御四海八荒、受万神朝拜的天命神位,就此作废。
苏晚恬抬眼望向天际散去的神光,轻声道:“神位没了,你不惋惜吗?”
谢临渊微微摇头,抬手轻轻摩挲她的发鬓,动作温柔至极:“万古神阙,孤冷无边,千万年独守高台风雪,无人相伴,何谈值得。如今卸下枷锁,方能自在伴你,是我求之不得。”
他抬头望向云海之外的凡界山河,眼底满是向往。千年前短暂相守的灵溪谷,藏着他此生唯一一点人间暖意,千年来日夜惦念,却受天规束缚不敢踏足。如今再无桎梏,便可同她奔赴人间烟火。
“我们去灵溪谷。”谢临渊低声道。
苏晚恬眼底亮起微光,那是轮回无数次梦里反复出现的地方,是他们所有温存故事的起点。她轻轻点头:“好,同你回去。”
二人并肩走下破碎断崖,曾经隔绝仙凡的云雾屏障彻底消失,九天清寒再也无法隔开彼此。沿途残存的雷光碎雾拂过身侧,再无半分威慑。
行至山脚云径,谢临渊脚步踉跄一下,方才硬扛天劫透支的神力彻底支撑不住。苏晚恬立刻侧身搀扶住他大半身子,任由他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都伤成这样,何必硬撑。”她语气带着浅浅嗔怪,却满是心疼。
“不想让你担忧。”谢临渊低声,侧脸轻贴她的发顶,“从前总是我护你,今日反倒要你来搀扶。”
“往后不分你我,苦难病痛,都该一同分担。”苏晚恬放缓脚步,稳稳扶着他缓步穿过层层流云,“从前你独自扛下所有罪责苦楚,往后人间岁岁,换我照料你。”
一路穿过层层叠叠云涛,九天神界的清冷风光渐渐远去,前方凡界青山连绵,溪水潺潺,草木生机勃勃,人间温软气息扑面而来。
远远便能望见一片青翠山谷,清溪绕林,繁花遍地,正是千年前毁于天火的灵溪谷。当年被天火焚毁的草木,历经千年岁月,早已重新生根发芽,恢复了旧日模样。
谢临渊驻足谷口,望着这片承载两人半载温存之地,眼底泛起柔和微光。千年前他迫于天命亲手斩断相守,眼睁睁看着此地化为焦土,心中愧疚沉淀千年,今日终于能再踏足此处。
苏晚恬松开搀扶他的手,走到溪边轻掬一捧清泉,回身递到他面前:“先润润喉,在此歇息几日,等你伤势缓缓养好。”
谢临渊接过清泉饮下,清甜溪水抚平喉间腥甜。他抬眼看向身旁笑意温柔的女子,山间清风拂动两人发丝,阳光落在身上温暖和煦。
再无九天惊雷,再无天命枷锁,再无遥遥相隔的断崖云海。
残神卸阙,风雪散尽,从今往后,人间山河,一谷清溪,唯有彼此相伴,漫漫尘缘方才徐徐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