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留白

初秋的晚风穿过城市林立的高楼，拂去盘踞一整个盛夏的燥热。天色清透，暮色浅浅铺在玻璃幕墙上，映出整座城市温柔又克制的轮廓。

市中心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桌椅整齐，文件罗列有序。这里正筹备两家企业年度品牌战略合作的正式对接会，气氛安静肃穆，只余工作人员低声整理资料的轻响。

程书言身着干净利落的米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气质温润端正。他是本次品牌项目的总策划负责人，做事细致稳妥，习惯提前将所有流程落实到位。此刻他正垂眸核对最终版策划方案，眉眼沉静，神情专注，周身是经年打磨出的从容笃定。

身旁同事一边摆放资料，一边轻声闲聊：“这次合作对接的法务支持，是安隅律所对吧？业内顶尖的团队，口碑和专业度都是天花板级别。”

另一人应声附和：“何止顶尖，听说创始人顾律师本人几乎从无败绩，行事果断、标准极高，业内谁对接他们团队都不敢松懈。”

听见“顾律师”三个字，程书言翻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一瞬。

极轻的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他神色未变，依旧是平和温润的模样，淡淡开口：“安隅律所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我们把方案细节打磨到位，配合好法务审核就够了。”

语气寻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无人知晓，这个被业内频频称赞的名字，于他而言，从来不止是一个顶尖律所负责人的头衔。

六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沧海桑田，足够少年褪去稚气、彻底换一番模样，也足够他把一段年少过往层层封存、深埋心底。

那些细碎炽热、又仓促落幕的旧事，早已被他刻意搁置在岁月最深处，不翻、不念，假装早已随风散去。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对方律所团队临时传来工作消息，因紧急案件开庭延误，本次前期对接将由团队主管先行到场，核心负责人延后参会。

同事看完消息，松了口气笑道：“还好只是延后，不是改期，看来今天见不到传说里那位严苛的顾律师了。”

“也好，先把基础对接走完，后续终审再碰。”

众人皆是轻松，唯独程书言心口轻轻落了一口气，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目光淡得近乎无痕。

也好。

不见面，便无波澜。

整场前期对接会议流程顺畅、进展顺利。程书言全程主导对接，思路清晰、应答从容，将品牌合作的全部规划、宣传口径、落地细节逐一讲解说明，配合法务团队的审核提问，修改、记录、备注，事事周全。

安隅律所到场的律师专业严谨，却并不严苛刁难，只客观指出方案中需要合规调整的细节。

“品牌对外宣传文案部分表述偏感性，需要弱化主观修辞，增强合规性表述，贴合商业合作严谨性。”

“部分合作权益划分措辞模糊，需要细化界定，避免后续纠纷。”

程书言一一记下，态度温和专业：“感谢指正，这些细节我们会后立刻优化整改，今晚出修订版文档，同步至律所工作邮箱备案。”

对接气氛礼貌平和，高效克制，是最标准的职场合作模样。

全程两个小时，无人再提起那位迟迟未到的顾律师。

可程书言每一次抬眼、每一次低头落笔，心底都隐隐悬着一根极细的线。

他刻意放平所有心绪，专注工作，不让半点私念外露。

会议落幕，双方对接完毕，工作人员陆续离场。

会议室灯光依旧明亮，晚风透过缝隙轻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同事收拾好文件，笑着和他道别：“程哥，辛苦啦，今天总算顺利过关，后续终审等律所通知就行。”

“嗯，大家辛苦了。”程书言浅浅应声。

人渐渐走空，偌大的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人声遥远。

手机屏幕静静亮着，页面停留在刚刚对接群里的律所成员名单。

名单最上方，一栏备注极简、冷硬。

——顾安隅。

六年未曾听闻的名字，如今堂堂正正，落在他的工作视野里，避无可避。

程书言垂眸，目光轻轻落在那两个字上，良久未动。

没有重逢，没有对视，没有久别后的对白。

他们隔着六年空白岁月，隔着一整个城市的灯火，隔着遥遥未定的终审日程。

遥遥相望，尚未相逢。

旧雨未遇，心事留白。

窗外晚风再起，悄无声息，拂平了眼底所有细碎起伏，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暗流，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