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余安站在殡仪馆的走廊尽头,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其实不抽烟,只是刚才在楼下便利店看到这个牌子时,鬼使神差地买了。宋遇以前抽这个牌子,薄荷味的,每次被他抓到都要笑嘻嘻地说“最后一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面无表情地签着各种表格。余安觉得自己应该是后者,因为他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他甚至冷静得可怕,冷静到宋遇的母亲抱着他哭的时候,他还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阿姨,节哀。”
声音平稳,语调温和,像一个称职的晚辈。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三年前他出国的时候,删掉了所有和宋遇有关的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打听到对方消息的社交圈。他想得很清楚,既然决定了要忘,就忘得干净彻底。
可是宋遇的大学同学还是辗转找到了他。
电话那头说:“余安吗?宋遇出事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十三个小时的航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回忆,没有后悔,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大脑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把他所有的情感都暂时封存了起来。
直到他走进灵堂。
黑白照片里的宋遇还停留在二十岁的模样,眉眼张扬,笑得肆意。那是他大二时拍的证件照,余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陪着宋遇去拍的。宋遇排队的时候一直在闹他,一会儿拽他的书包带子,一会儿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惹得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好几眼。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同学,笑一下。”
宋遇就笑了,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余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提醒他该往前走了。他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哀乐在循环播放。余安站在棺木旁边,低头看着里面的人。宋遇的脸上化了妆,嘴唇涂了淡淡的颜色,看起来像是在睡觉。可余安知道这不是睡觉,睡觉的时候宋遇会翻身,会把被子踢到地上,会在梦里嘟囔着喊他的名字。
“余安……余安……”
以前宋遇睡着了他都不舍得关灯,就撑着脑袋看着,看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他嘴角无意识地上扬,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现在这个人安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会喊他的名字了。
余安终于蹲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像是决了堤一样往下掉,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他用尽全力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喉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宋遇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看着,泪流满面,却没有上前。她知道这个孩子憋了很久了,从进灵堂的那一刻就在憋,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余安哭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灵堂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最后是他的高中同学程砚白把他拉了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程砚白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和宋遇所有事情的人。当年他决定出国,程砚白劝了他一整晚,说:“余安,你想清楚了?这一走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他说:“我想得很清楚。”
他以为他想得很清楚。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异国他乡开始新的生活,遇到新的人,把宋遇这个名字彻底埋进记忆深处。他以为自己可以不爱了,可以不痛了,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过完这一辈子。
可是现在宋遇死了。
这个混蛋,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他。
出殡那天,雨下得更大。余安撑着黑伞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棺木被缓缓送进焚烧炉。有人哭得晕了过去,有人在念悼词,有人往火里扔纸钱。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宋遇,你冷吗。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程砚白开车送他回酒店,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放着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到了酒店门口,程砚白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住的地方定了吗?”
“定了。”
程砚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他的东西……你要不要去看看?”
余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宋遇的遗物,他知道,宋遇的母亲说过,宿舍里的东西学校已经帮忙收拾好了,暂时放在了她那里。她想让余安去挑几件带走,就当是留个念想。
“好。”余安说,“明天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人的痕迹,到底还剩下多少。
第二天上午,余安到了宋遇家。
宋遇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楼道里的灯还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余安以前来过这里,高三那年宋遇生日,他偷偷准备了一个月的礼物,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把吉他。宋遇收到的时候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然后扑上来抱他,被他嫌弃地推开了。
“脏死了,全是汗。”
“余安余安你教我弹吉他吧!”
“不教。”
“为什么啊?”
“因为你太笨了。”
宋遇气得咬了他一口,在他手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那个牙印两天就消了,但余安记得清清楚楚,连牙齿的弧度都记得。
宋遇的母亲开了门,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她领着余安走进宋遇的房间,说:“东西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哪些想带走。”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便利贴。余安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这个房间还保留着宋遇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有叠,胡乱堆在床上;书桌上摊着几本教材,其中一本翻开扣在桌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继续看;一个马克杯里还残留着半杯已经干涸的水,杯壁上印着一只傻乎乎的小熊。
余安慢慢走进去,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只小熊。杯壁冰凉,指尖触到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开始一件一件地看。
书桌上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美工刀。笔筒旁边是一盏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便签条,写着“别熬夜”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宋遇自己写的。余安想起以前他总是催宋遇早睡,宋遇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熬夜打游戏,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课,被他揪着耳朵骂。
后来宋遇就在台灯上贴了这张便签条,说是用来提醒自己的。余安当时嗤之以鼻,说你贴了这个也不会早睡。宋遇笑嘻嘻地说:“那我贴个你的照片?”余安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不开玩笑不开玩笑。”
抽屉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几节用过的电池、一个坏掉的耳机、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乐谱。余安把乐谱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愣住了。
那是一张物理试卷,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鲜红的分数:29。试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不是老师的笔迹,而是他自己写的——那年冬天,宋遇物理考了29分,被班主任叫了家长。放学后宋遇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书包里,被他截住了。
“拿来。”
“不要嘛……”
“拿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宋遇不情不愿地把试卷递给他,嘟着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余安展开皱巴巴的试卷,一行一行地看,一道一道地给他讲。他的字很小很密,挤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有些地方实在写不下了就用箭头指到试卷背面去。
宋遇趴在桌上听着,时不时“嗯”一声,也不知道真的听懂了没有。讲到后来余安的嗓子都哑了,宋遇就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小声说:“余安你真好。”
余安没理他,继续讲下一题。
那张试卷他讲完就忘了,没想到宋遇一直留着,还藏在乐谱里。
余安把试卷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T恤和卫衣,颜色都很鲜艳,橙色、黄色、草绿色,宋遇就喜欢这种亮眼的颜色,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余安的衣服基本都是黑白灰,两个人走在一起像是一副水墨画旁边站了个调色盘。
有一件橙色的卫衣余安记得很清楚,那是宋遇最常穿的一件,领口都洗得有些发白了还是不肯扔。他问过宋遇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件卫衣,宋遇说因为你说过好看啊。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是有一天下雨,宋遇穿着这件卫衣在雨里跑过来,他随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挺好看的”。
就这一句,宋遇记了三年。
余安把那件卫衣取下来,叠好,放进带来的袋子里。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鞋盒,方方正正的,有些旧了。余安以为里面是鞋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满了纸条和卡片。
是这些年来他写给宋遇的所有东西。
有一年元旦宋遇发烧请假没来上课,他帮宋遇抄了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了“多喝热水,早点好”。有一年情人节他被宋遇缠着要礼物,就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兔子,旁边写着“情人节快乐”。还有一次宋遇跟他吵架冷战了两天,最后他先低头了,在宋遇的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别生气了”。
每一张他都记得。可他没有想到,宋遇把所有这些东西都留了下来,一张不落,整整齐齐地收在这个鞋盒里。
余安一张一张地翻着,手指微微发颤。他看到最后一张纸条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了。
最后一张纸条不是他写的,是宋遇写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如果能重来,余安,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纸面上有斑驳的水渍,墨迹被晕开了好几处。余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视线模糊了,久到他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个字。
他弯下腰,把这张纸条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它嵌进骨血里。
如果能重来,宋遇,你最好不要再遇到我。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余安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了。他把鞋盒抱在怀里,走出了宋遇的房间。
宋遇的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粥,小火烧着,咕嘟咕嘟地响。她看到余安出来,轻声说:“喝了粥再走吧。”
余安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下。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盯着碗里白色的米粒,像是在看什么很深奥的东西。
“阿姨,”他放下碗,声音有些哑,“我想去学校看看。”
宋遇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高中。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余安走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
实际上他已经错过了太多。
如果那天他知道宋遇会先走一步,他不会在机场转身离开。如果他知道那最后一张纸条里藏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话,他不会整整三年杳无音讯。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
可是没有如果。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如果”,都是留给活着的人的惩罚。
如果能重来。
可是不能。
所以余安只能抱着那个装满回忆的鞋盒,走在通往高中的路上,一步一步,像是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去祭奠他的十七岁,祭奠那个在阳光里对他笑的少年,祭奠他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人。
他走了一路,风就一直吹了一路。
那风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可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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