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比利斯从不出错
几亿年了,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亡魂都被分到了该去的地方。圣者升天,罪者堕狱,没有一个例外。她是地狱之门最完美的审判机器,是所有头衔当之无愧的拥有者——伟大的守门人,万魂的审判者,终末之女,地狱的第一道目光,最后的锁链,混沌之瞳,禁忌的具名者
撒旦放心地把门交给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伊比利斯不会犯错
那一天和过去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东门亮起微光,又一个灵魂飘了进来
然后那道光照进来了
不是亡魂常有的惨白微光。是暖的,是亮的,是那种本该只出现在西门之外——天堂方向——的金色光芒。整座审判之殿在那一瞬间安静了,连地狱底层的哀嚎都戛然而止
那是个女人。年轻,二十出头。面容已经模糊了,但身上的伤还在——手腕上的勒痕,脖颈上的淤青,额角的裂口。被男友背叛、凌辱、杀害,尸体三天后才被发现
可她的灵魂是干净的。不是没见过黑暗的那种干净,是见过了所有黑暗之后,依然不恨、不怨、不诅咒。她只是死了,安静地站在那儿,浑身裹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名册给出的判定是西门,毫无争议
伊比利斯的手已经抬起来了。然后那个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求饶,不是恐惧。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伊比利斯的手放下了
下一秒,审判之殿陷入黑暗。她熄灭了所有的光,用自己的力量笼罩了整个殿宇。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当光芒重新亮起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伊比利斯站在殿中,闭着眼睛。嘴角残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热
她吞下了那道光
不是计划好的。不是蓄谋已久的。只是那一刻,那道光照得她眼睛发疼,照得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一个活了几亿年的恶魔,第一次产生了“想要”的冲动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干净。几亿年的守门人,想让一段空白不被察觉,太容易了。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敢质疑她
但她漏掉了一个人
韦赛里斯
地狱总使之一,她的同僚——如果“同僚”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做梦都想把她从守门人之位上拽下来的人的话。他的眼睛从来不离开她的方向,他的耳朵永远竖着,他等了太多年,就是在等一个这样的瞬间
她太习惯被人仰望了,太习惯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造次了
她不知道韦赛里斯转身就去了撒旦的殿
他跪在撒旦面前,把审判之殿那短暂的黑暗、那道不该出现在地狱的金色光芒、那个凭空消失的灵魂——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恭敬而克制,头低得恰到好处,嘴角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弧度。他不是来举报同僚的,他是来“向大人禀报一件异常”
他没有问韦赛里斯更多细节,没有传唤伊比利斯来对质。他只是坐在宝座上,沉默了很久。没有人知道撒旦在那个片刻里想了什么。也许他想起了伊比利斯的血统——那个三界之外的女人留下的女儿,本就该是个麻烦。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当天,撒旦的传令就到了审判之殿
“伊比利斯”
她跪下来
“你吞了一个不该吞的灵魂。”撒旦的声音没有愤怒。愤怒不可怕。这个声音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毫不意外的冷,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终于等到了落下的时机。“你知道规矩,你知道触犯规矩的代价”
伊比利斯没有解释。她知道韦赛里斯去过撒旦殿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明白了。解释没有用。撒旦从不听第二遍,而韦赛里斯——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总使——用了几个字就把她几亿年的完美履历撕了个粉碎
“你将被打入人间,”撒旦的声音落下来,像一道封印,“在完成一百件义举之前,不得回归地狱,不得动用全部力量。你将在人间流浪,不老不死,永远困在那片不属于你的土地”
伊比利斯的法力被抽走了七成。她的双翼被封印。她的身体开始下坠——穿过地狱之门,穿过无数层深渊,往人间坠落
在她坠下去的那一刻,韦赛里斯站在地狱之门的台阶上,看着她的方向。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他等了几亿年的位置,终于空了
而伊比利斯在坠落
狂风灌进耳朵,人间的引力把她往下拽。她闭着眼睛,感觉力量一层一层地褪去,感觉这副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脆弱。她正在变成某种她从未成为过的东西
是人
在摔进人间的土里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对韦赛里斯的杀意
是那道光的味道。那股明明被全世界辜负却还是选择了安静的、令人费解的温柔。她吞下了它,于是它留在她体内,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温热的余烬
她不知道那道光会让她的人生完全乱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