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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医

沉柩的随笔

医者难自医,亦难医情疾

世人都说,沈神医妙手回春,可活白骨、愈沉疴。

可只有我知道,他这一生,医遍世人,唯独医不好我,也医不好他自己的情根。

我自幼身弱,药石缠身,岁岁畏寒,常年卧病。方寸庭院,便是我半生天地。春日花开我看不得几分,冬日落雪我吹不得半缕,人生漫漫,于我而言,不过是熬一日、算一日。

十七岁那年,他入府为我诊病。

素衣白衫,眉目清寂,指尖携着淡淡的药草香。他三指搭在我的腕间,微凉触感落下,沉稳又克制。他垂眸凝神,眼底无半分多余情绪,只有医者的清冷与审慎。

那时我便想,世间怎会有这样干净温柔的人。

自此,他成了我的专属医师,岁岁年年,晨昏不断。

他为我调方、熬药、施针、温脉。

他知晓我所有病症,知晓我畏寒畏风,知晓我暮夜易咳、晨起体虚。

他比我更了解我的身子,哪里虚弱,哪里积寒,哪里是经年不愈的旧疾,他一清二楚。

他能精准算出我每一次发病的时辰,能提前备好汤药,能稳住我一次次垂危的性命。

他救了我无数次。

却唯独,救不了我的命。

病是胎里带的痼疾,是天命定的残缺,是人间医术万万不能逆转的归途。

我日日喝着他亲手熬的药,苦汤入喉,岁岁不歇。庭院药炉烟火袅袅,熏白了岁月,也熬瘦了我的年岁。

我偷偷对他动了心。

在他俯身替我掖好被角的夜里,在他轻声叮嘱我避风静养的清晨,在他看着我咳到颤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心疼的瞬间。

他克制、温润、疏离。

待我永远温和有礼,永远分寸得体。

他从不逾矩,从不轻言私情,他是恪守本分的医者,是心系病患的君子。可我贪心,偏偏在他岁岁年年的温柔照料里,沦陷得彻底。

我知晓自己不配。

我是残烛之身,朝生暮死,命如浮萍。今日尚能睁眼看他,明日或许就入土归尘。我给不了他余生,给不了他相守,甚至给不了他一场完整的春秋。

所以我藏得安静,爱得卑微,从不敢让他知晓半分。

可他那般聪慧,怎会不知?

他阅人无数,察心入微,我眼底藏不住的缱绻与依赖,他定然早早看透。

只是他不说,我不问。

他以医者之名护我岁岁平安,我以病患之身恋他岁岁年年。

这是我们心照不宣,却永远不能戳破的秘密。

他能医天下疾苦,能救世间百病。

风寒、热毒、瘀伤、痨疾,旁人治不好的,他都能治。

唯独两样,他束手无策。

一是我的命,二是他的情。

后来我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汤药渐失效用,针石难稳住脉象。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得越来越久,话却越来越少。

我看见他眼底的清冷一点点碎裂,染上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疲惫与落寞。

他依旧轻声安抚我:“无妨,我再调一方方子。”

可我听见他转身之后,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是医者无力的认输,是面对天命的徒劳。

最后那段时日,我常常坐在窗前看他熬药。

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他常年握针把脉的手,稳了半生,却在替我捻药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我笑着问他:“沈先生,你治得好天下人,为何治不好我?”

他沉默良久,嗓音低哑,压着翻涌的情绪,只道:“医术有限,天命难违。”

是啊,天命难违。

我的命数已定,缘分亦已定。

他护我半生无恙,却留不住我一世人间。

我终究要先走,留他在这世间,守着空荡荡的药炉,守着岁岁年年的药草香,守着一段无人知晓、再也无法治愈的深情。

我走的那日,是初春。

庭前草木抽芽,万物皆有新生,唯独我,归于尘土。

他站在我的床前,一身素衣依旧,药香依旧。

只是那双永远沉静无波的眼眸,彻底红了。

他一生救人无数,受万人敬仰,心性淡然,荣辱不惊。

却唯独因我,破了戒,动了情,湿了眼。

世人皆知沈神医医术通天。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想救的人,终究没能留住。

医者可医百病,可愈千疮。

唯独生死无药,深情无方。

后来人间岁岁春和,药炉岁岁滚烫。

他依旧悬壶济世,清冷如初。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久病之人,日日等他诊脉,岁岁喝他熬的药,悄悄爱他一整场。

原来最虐的从不是爱而不得。

是你倾尽所能护我半生,我倾尽余生念你一人,

我们明明两两心知,

却终究,败给天命,无缘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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