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雨还没有停。
玄关处亮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把外面的冷雨隔在门后。林知夏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滴下来,在门口汇成一小片水痕。
沈砚站在她旁边,弯腰把伞放进伞桶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从学校到家这一路,他们几乎一直沉默。
不是没有话说。
而是有些话太近了,一旦开口,就会越过那条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线。
林知夏低头换鞋,脑子里还反复响着沈砚刚才那句话。
你的事,不算麻烦。
她不是没有听过别人对她好。
妈妈也会关心她,老师也会照顾她,许愿也会替她说话。
可是沈砚不一样。
他越是冷淡,偶尔露出的那点温柔就越让人难以招架。像春雨落在掌心里,明明轻得没有重量,却能一直湿到心底。
她换好拖鞋,刚准备往房间走,沈砚忽然开口:“衣服湿了。”
林知夏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袖口,确实湿了一小片。
“没事。”她说,“一会儿就干了。”
沈砚看着她,眉心轻轻皱起:“去换。”
语气很淡,却不像商量。
林知夏下意识想反驳,可想起他刚才在雨里护着她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
她回房间换了件浅色卫衣,把湿掉的校服挂在椅背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有点红。
林知夏抬手摸了摸脸,觉得很没出息。
只是一起回了趟家。
只是他说了一句不用麻烦。
只是他让她换衣服。
她为什么要一直心跳不稳?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可越是想压下去,沈砚的声音就越清晰。
——如果我也分不清呢?
——我现在答不了。
她闭了闭眼。
不能想。
再想下去,就真的危险了。
客厅里传来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林知夏走出去时,看见沈砚站在厨房里,正在看冰箱里的菜。妈妈和沈叔叔今晚不回来吃饭,冰箱里只剩下一些青菜、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一小盒米饭。
沈砚侧头看她:“想吃什么?”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
“你不像会做饭的人。”
沈砚看了她一眼:“那我像什么?”
林知夏认真想了想:“像只会看书、做题、冷着脸拒绝别人递水的人。”
沈砚动作顿了一下。
他显然听懂了她说的是下午篮球场那件事。
林知夏说完也反应过来,耳根立刻热了。
她为什么要提这个?
这听起来太像在意了。
沈砚低头拿出鸡蛋,声音平静:“你看见了?”
“我路过。”
“操场也路过?”
“……”
林知夏发现沈砚真的很会堵人。
她转身去拿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喝水。”
沈砚没有继续追问。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声和打蛋声。
林知夏端着杯子站在餐桌旁,看着沈砚熟练地把鸡蛋打进碗里,又切了几根青菜。灯光落在他身上,削弱了他平时那种冷淡的距离感。
他挽着袖子,手腕冷白,动作干净利落。
林知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
学校里的沈砚是清冷学神,是很多人偷偷喜欢的人,是站在人群里也显眼到无法忽视的少年。
可现在,他站在厨房里,给她做一顿简单的晚饭。
这种反差让林知夏心里发软。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她问。
沈砚把青菜倒进锅里:“以前我爸忙的时候会做。”
“那你妈妈呢?”
话一出口,林知夏就意识到不对。
沈家很少提到沈砚的妈妈。
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妈妈只简单说过,沈砚父母很早就分开了,让她不要多问。
林知夏立刻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
沈砚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声说:“没事。”
锅里的油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不和我们一起生活。”
林知夏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哦。”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沈砚好像也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什么都不缺。
他也有缺口。
只是他习惯了不说。
就像她习惯了把不安藏起来一样。
两个人某种程度上其实很像。
都不太会撒娇,也不太会向别人要东西。
林知夏坐到餐桌旁,轻声说:“那你小时候会难过吗?”
沈砚把炒好的饭盛进两个碗里,放到桌上。
“刚开始会。”他说。
林知夏抬头看他。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很淡:“后来习惯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
可林知夏却忽然有些难受。
原来有些人的冷淡不是天生的。
是因为难过太多次之后,不再期待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蛋炒饭,声音轻了些:“习惯不代表不难过。”
沈砚看向她。
林知夏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多,赶紧低头吃饭。
“挺好吃的。”她小声说。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问:“真的?”
“嗯。”
“那多吃点。”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从沈砚嘴里说出来,林知夏却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窗外雨声细密,厨房灯光安静。餐桌上只有两碗简单的蛋炒饭,却比林知夏想象中更有家的感觉。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妈妈会喜欢这个家。
不是因为房子大,也不是因为家具新。
而是因为有人在雨天等你回来,有人在你衣服湿了的时候让你去换,有人在冰箱只剩鸡蛋和青菜的时候,依然愿意给你做一碗热饭。
吃到一半,沈砚忽然问:“今天陆景然有没有碰到你?”
林知夏一顿:“没有。”
“以后他再靠近你,直接走。”
“我知道。”
“他那个人不太安分。”
“你不是说过了吗?”
沈砚看她一眼:“你记住了?”
林知夏低头扒饭:“记住了。”
“那就好。”
林知夏安静了几秒,忽然忍不住问:“沈砚,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不是讨厌。”
“那是什么?”
“看不上。”
“……”
林知夏差点被饭呛到。
她抬头看他:“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沈砚淡声说:“分人。”
“那你对我呢?”
这句话问出口,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林知夏也愣住了。
她只是顺口一问。
可这个问题好像又太不顺口。
沈砚看着她,眼神很深。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餐桌上的灯光柔和地落在两人之间。
林知夏被他看得有些慌,低头想把话题圆回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砚却开了口。
“对你比较收着。”
林知夏心跳一乱。
她抬起头:“为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眸看着碗里的饭,声音很低:“怕吓到你。”
林知夏握着勺子的手僵住。
怕吓到她。
这句话太暧昧了。
暧昧到她不敢继续问下去。
她只能低头吃饭,假装没有听出里面的意思。
可是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沈砚看见了。
他没有揭穿,只移开视线,给她留了一个可以躲开的余地。
吃完饭后,林知夏主动收碗。
沈砚伸手来接:“我来。”
“不用。”林知夏避开他的手,“你做饭了,我洗碗。”
两个人的手在碗边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却像有电流从指尖掠过。
林知夏手一抖,碗差点滑下去。
沈砚立刻扶住碗,也扶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度清晰。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
沈砚也没有动。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水池里,发出“滴答”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得很大。
林知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抽回手,可沈砚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垂眼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暗了一点。
那一刻,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林知夏能看清他睫毛落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香,也能感觉到他压着的情绪。
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绝对不是。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猛地一慌。
她立刻把手抽了回来:“我自己可以。”
碗被她抱在怀里,像一道可怜的防线。
沈砚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最后退开半步。
“嗯。”
只是一个字。
可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林知夏转身去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响起。她低着头,拼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可是她的手指还记得刚才被他握住的温度。
她越想忘,越忘不掉。
沈砚没有再靠近她。
他站在餐桌边收拾桌面,动作安静,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林知夏知道,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差点越过边界。
洗完碗后,林知夏擦干手,低声说:“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沈砚看着她:“嗯。”
她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沈砚忽然叫她:“林知夏。”
她停下,却没敢回头:“怎么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今晚的事,别乱想。”
林知夏指尖轻轻蜷起。
她低声问:“哪件事?”
沈砚没有回答。
林知夏慢慢回头。
他站在餐桌旁,灯光落在他肩上,眼神安静又克制。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可她还是问了。
“是你说你的事不算麻烦,还是你说对我比较收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雨。
“还是刚才你握住我的手?”
沈砚的眼神倏地一沉。
空气像被按下暂停键。
林知夏说完就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暧昧又危险的话说出口。
可也许是今晚的雨太安静。
也许是那碗蛋炒饭太温热。
也许是沈砚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克制,让她忽然不想再一个人慌乱。
沈砚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都别乱想。”
林知夏心口微微一疼。
她垂下眼:“哦。”
果然。
他还是清醒的。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下一秒,沈砚又开口。
“至少现在别想。”
林知夏猛地抬头。
沈砚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
“林知夏,我不是每次都能收住。”
窗外春雨绵绵。
那一瞬间,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雨水彻底打湿。
她站在房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沈砚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们隔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对望。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林知夏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她不是他的妹妹。
他也不只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他们都知道。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