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搬进沈家的第一个晚上,睡得并不好。
房间很安静,床也很软,窗帘遮住了窗外的路灯,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可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这里太陌生了。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墙壁,连空气里洗衣液的味道都不是她熟悉的那一种。
门外偶尔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应该是妈妈和沈叔叔在收拾客厅。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妈妈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让林知夏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妈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她应该高兴的。
可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忍不住觉得难过。
以前不管搬到哪里,家里都只有她和妈妈。她可以随便穿着睡衣在客厅晃,可以在饭桌上和妈妈说学校里的小事,可以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钻进妈妈房间,抱着枕头说:“妈,我今晚想跟你睡。”
可现在不行了。
这个家里多了一个沈叔叔。
也多了一个沈砚。
想到沈砚,林知夏脑海里浮现出他站在阳台边的样子。
冷淡,安静,说话很少。
他说:“你不用叫我哥哥。”
明明是一句让她轻松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记得格外清楚。
林知夏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睡意迟迟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口渴得厉害,只好掀开被子下床。她没有开灯,摸黑打开房门,轻手轻脚走向客厅。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湖。
她刚走到饮水机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找水?”
林知夏吓得手一抖,差点碰倒桌上的玻璃杯。
她猛地回头,看见沈砚站在走廊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有些乱,应该也是刚从房间出来。夜色里,他的眉眼比白天更深,整个人带着一种清冷的倦意。
林知夏按着心口,小声说:“你吓我一跳。”
沈砚看了她一眼:“我声音不大。”
“可你突然出现。”
“这是我家。”
林知夏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啊,这是他家。
她才是突然出现的那个人。
沈砚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不合适,沉默了几秒,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干净杯子,接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晚上别喝凉的。”
林知夏怔了怔,接过杯子:“谢谢。”
话刚出口,她又想起昨天他说过,她不用一直说谢谢。
果然,沈砚垂眸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耳根有点热,低声补了一句:“习惯了。”
沈砚没再说什么,只靠在餐桌旁,低头看手机。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林知夏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夜里的凉意。
她偷偷抬眼看沈砚。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侧脸显得更清晰。他睫毛很长,眼尾微微垂着,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幅冷色调的画。
林知夏忽然想到学校里那些女生大概会喜欢这种人。
成绩好,长得好,话少,冷淡。
像隔着雨雾的远山,看得见,靠不近。
“你认床?”沈砚忽然问。
林知夏没想到他会开口,愣了一下才点头:“有一点。”
“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有眼罩和耳塞。”
林知夏抬头:“你怎么知道?”
沈砚说:“房间是我收拾的。”
林知夏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那间房间,是他收拾的。
她还以为是沈叔叔或者阿姨整理的。
“为什么是你收拾?”她问。
沈砚淡声说:“我爸让我收拾。”
林知夏“哦”了一声。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异样,忽然又落了下去。
原来只是因为沈叔叔让他做。
她就知道,像沈砚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主动关心一个刚搬进来的陌生人。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低声说:“我回去睡了。”
“嗯。”
林知夏转身往房间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沈砚的声音。
“不过东西是我买的。”
她脚步停住。
沈砚仍旧靠在餐桌旁,神色平静,像只是在补充一件很普通的事。
“眼罩和耳塞。”他说,“不知道你习不习惯这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心里像被春雨轻轻落了一下。
不重。
却留下了痕迹。
她小声说:“知道了。”
回到房间后,林知夏拉开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果然放着一副浅蓝色眼罩,还有一小包耳塞。旁边还有一盒创可贴、一支黑色中性笔和一包未拆封的便利贴。
东西摆得很整齐。
不像随手放进去的。
林知夏拿起眼罩,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原本很确定,自己不会喜欢这个新家,也不会接受沈砚这个所谓的哥哥。
可是有些人很奇怪。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也没有表现得多热情,却总能在你最不安的时候,递来一件刚好需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妈妈叫醒的。
“知夏,起床了,今天要去学校报到。”
林知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脑子空白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搬家了。
她坐起身,床头的眼罩滑到被子上。
昨晚她后来真的睡着了。
而且睡得还不错。
洗漱完出去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煎蛋、吐司、牛奶,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妈妈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就笑:“快来吃,今天第一天去新学校,别迟到。”
沈叔叔坐在餐桌旁,看着新闻,温和地说:“知夏早。”
“叔叔早。”
林知夏坐下后,才发现沈砚已经在对面。
他换上了南川一中的校服,白衬衫外面搭着深色外套,领口干净,袖口整齐。和昨晚不同,他看起来清醒又疏离,像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不好接近的人。
他手边放着一本英文书,正在低头看。
妈妈给林知夏夹了一个煎蛋:“多吃点,今天刚转学,别紧张。”
“嗯。”
沈叔叔笑着说:“让沈砚带你去学校,他熟路。”
林知夏手里的动作一顿。
又是沈砚。
好像从她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她的所有事情都开始和这个名字绑在一起。
妈妈也说:“对,你跟着哥哥走,我放心。”
哥哥两个字一出来,林知夏嘴里的吐司忽然变得有点干。
她低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妈妈看着她:“你刚来,不认识路。”
“我可以导航。”
她不想第一天到学校,就被人看见自己跟在沈砚身后。
也不想让沈砚觉得她是麻烦。
沈砚放下杯子,抬眸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以为他会说什么。
可他只是淡淡开口:“随她吧。”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林知夏心里。
随她吧。
听起来像是不在意。
沈叔叔还想说什么,妈妈在旁边打圆场:“也行,知夏一直挺独立的。那你们一个先走,一个后走。”
林知夏低头继续吃早餐,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她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别扭。
可她就是不想那么快变成这个家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更不想在所有人的安排下,顺口叫出那声“哥哥”。
吃完早饭,沈砚先出门。
他在玄关换鞋,动作很快。林知夏坐在餐桌旁,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沈砚背着黑色书包,站在门口。
出门前,他忽然回头。
“学校东门在修路。”他说,“导航会绕远。”
林知夏怔住。
沈砚继续说:“从小区后门出去,过两个红绿灯,走西门。门卫问班级,你报高二三班。”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就关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妈妈笑了一下:“你看,他嘴上不说,其实还是挺关心你的。”
林知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没有说话。
她不想承认。
可心里某个地方,确实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九月的早晨,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春雨留下的湿意。
林知夏按照沈砚说的路线,从小区后门出去,过了两个红绿灯,很快就看见了南川一中的西门。
校门口人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说笑,有人打闹,有人低头背单词。林知夏站在门口,忽然有一种自己被丢进陌生人海里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卫室。
“哪个班的?”门卫问。
“高二三班。”
门卫低头看了眼名单:“进去吧。”
林知夏刚走进校园,就听见身后传来几个女生压低的声音。
“她是不是沈砚家的那个新妹妹?”
“好像是,听说他爸再婚了。”
“真的假的?那她以后不是天天跟沈砚住一起?”
“也太夸张了吧,突然多了个妹妹。”
林知夏脚步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书包带。
原来她还没正式进班,就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沈砚那种人,应该不会理她吧。”
“也是,他对谁都冷。”
林知夏垂下眼。
不会理她。
明明这句话没什么恶意,却还是让她觉得有点难堪。
她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刚转过拐角,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像是在等人。
林知夏停住。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几秒。
林知夏先开口:“你不是要交作业吗?”
沈砚合上练习册:“交完了。”
“那你站这里干什么?”
沈砚看着她,语气平静:“看你会不会走错。”
林知夏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周围不断有人经过,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她忽然有点不自在,低声说:“我又不是小孩。”
沈砚淡淡道:“嗯。”
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又回头看她。
“高二三班在三楼。”他说。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冷淡的侧脸照得清晰。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原本坚硬的抗拒,忽然变得没有那么坚定了。
她还是不想叫他哥哥。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新来的“哥哥”,好像真的没有把她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