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开张半个月,生意稳了下来。《长安的荔枝》加印了五次,每次都被抢空。长安城的读书人见了面就问“那本荔枝你看了没”,茶楼酒肆里到处有人讨论李善德那个可怜人。
朱晏清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客人们的议论,嘴角微微弯着。她想,不管哪个时代,好故事都能打动人。
但书坊越来越忙了。前厅要接待客人、卖书收书,中厅要接待来谈合作的书商,后院还要整理旧简、抄录新稿。阿娴从宫里带了两个人来帮忙,但还是忙不过来。
朱晏清想到了一个人。
卫子夫。
她知道卫子夫在宫里。数月前,刘彻去平阳公主府看歌舞,平阳公主让府中歌女献舞,卫子夫就在其中。刘彻看中了她,平阳公主便将她送入宫中,至今已有几个月了。只是刘彻政务繁忙,又经历了天幕事件、遇到了朱晏清,暂时还没顾得上召幸卫子夫。她住在未央宫西偏殿,算是个有身份的家人子。
朱晏清决定去请她。
当天傍晚,她回到宣室殿后,跟阿娴打听了一下西偏殿的位置。阿娴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跟着朱晏清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不多嘴。
西偏殿在未央宫的西北角,比不得宣室殿的气派,但也不算偏僻。朱晏清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偏殿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卫子夫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像是正在看书。看到朱晏清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朱姑娘?”
“打扰了。”朱晏清有些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卫子夫让她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案上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竹简——是《长安的荔枝》的抄本。朱晏清看到那卷竹简,心里暖了一下。
“书坊太忙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她直接说,“我想请你来帮帮我。每天抽几个时辰就行,我给你算工钱——”
“不用工钱。”卫子夫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每天都有空。我跟你去。”
朱晏清看着她:“不用工钱,那你要什么?”
卫子夫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有些涩的笑:“我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像宫里那么闷的地方。”
朱晏清没有追问。她上前一步,握了握卫子夫的手:“那明天早上来。我在书坊等你。”
卫子夫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的:“好。”
朱晏清走后,卫子夫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她入宫几个月了,每日学规矩、练歌舞、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宫里的女人都在等着被陛下看中,她也在等,但等得久了,心里就空了。
今天有一个人来了,拉着她的手说“我在书坊等你”。
卫子夫轻轻关上门,将那卷《长安的荔枝》抱在怀里,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卫子夫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头发简单挽起来,整个人看着清爽了许多。朱晏清看到她,笑了:“来了?”
“来了。”卫子夫站在书坊门口,看着朱晏清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朱晏清递给她一叠帛书:“这是新来的旧简,你先帮我分类。按经史子集分,分不出来的放一边,等我来。”
卫子夫接过帛书,走到书架前,开始认真地分类整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年轻女子身上。一个在柜台后面记账,一个在书架前整理旧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像两个人之间什么都不用解释的默契。
有客人进来,看到卫子夫,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位姑娘是?”
“是我朋友。”朱晏清说。
卫子夫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书简,嘴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朱晏清把前厅交给卫子夫和阿娴,自己一个人去了后院。她铺开帛书,拿起笔,开始写第二本书。
《长安的荔枝》讲的是普通人的拼命——李善德被逼到绝路,拼了命去完成任务,最后赢了任务输了人生。那第二本,她想写点不一样的。
写一个关于帝王的故事。写一个在黑暗中站着、手里举着光的人。一个人背负着整个天下,走在一条谁都没走过的路上,四周都是黑的,但他手里的灯没有灭。可那道光自己,也会冷。
她想写给刘彻看。虽然她不会告诉他是写给他的。
她提起笔,在帛书上写下了书名:
《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
然后她继续写:“没有人知道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在的时候,天就不会全黑。可那道光自己,也会冷。他站在最高的地方,风最大,夜最冷。他不能回头,不能低头,不能让人看见他的手在抖。”
写完这一段,她放下笔,看了很久。然后她又铺开另一卷帛书,开始写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仙妖人三界、三生三世的爱恨纠缠。这是她上辈子看过的故事,她打算改写成这个时代的版本。
书名她想好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到白浅跳诛仙台的时候,她自己眼眶都红了;写到夜华在桃林里等她回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笑了。卫子夫中途进来送了一回茶,看到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吓了一跳。
“朱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朱晏清揉了揉眼睛,“写故事呢,情绪上头了。”
卫子夫虽然不太懂什么叫“情绪上头”,但看她精神还好,也就没再多问,轻轻退了出去。
朱晏清写到了天色暗下来,阿娴来叫她回宫用晚膳,她才放下笔。她将两卷手稿都收拾好,塞进随身带的布囊里,跟卫子夫打了个招呼,回了未央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人影悄悄从书坊后门溜了进去,翻看了案上那些手稿。从头翻到尾,一个字没落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个宫女回到椒房殿,将看到的每一个字都告诉了陈阿娇。
陈阿娇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她重复着这个书名,冷笑了一声,“她倒是会写。写陛下是光?那她是什么?捧着光的那个人?还是说——她就是那道光的源头?”
宫女不敢接话。
陈阿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宣室殿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棂。
这个朱晏清,太会了。会开书坊,会写书,会哄太皇太后开心,会亲自去请卫子夫来帮忙——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站在她那边。
而她自己,椒房殿里的陈皇后,渐渐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陈阿娇忽然说,“写完了吗?”
“回皇后娘娘,还没有。”
“等她写完了,拿一份来给本宫。”陈阿娇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要看看,她到底在写些什么。”
宫女领命去了。
陈阿娇站在空荡荡的椒房殿里,望着案上那面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十八岁,美貌张扬,凤冠霞帔,是大汉最尊贵的女人。
但她眼底一片阴翳。
她想起刘彻看朱晏清的眼神,想起朱晏清坐在刘彻腿上的画面,想起太皇太后传回来的那句话——“这姑娘不是阿娇说的那个样子”。
所有人都站在朱晏清那边。连她的母亲馆陶公主,去了长乐宫一趟之后,回来也只是说了一句“阿娇,你别急”。
别急?她怎么能不急?
她是皇后。她是刘彻的表姐。她是“金屋藏娇”的女主角。但她现在觉得,那间金屋,快塌了。
陈阿娇弯下腰,捡起一面铜镜,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松了手。铜镜落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朱晏清,”她对着碎成几片的铜镜说,“本宫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当天晚上,刘彻来宣室殿的时候,朱晏清正趴在案上继续写《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她写到第二世的时候,他进来了。
“又在写?”他在她对面坐下。
“嗯。”朱晏清头也没抬,笔还在动,“陛下今天跟太皇太后谈得怎么样?”
“章程已经递上去了。”刘彻说,“祖母看了,没有驳回,只说改几处细节。”
朱晏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太好了!陛下做到了!”
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手稿上:“这写的是什么?”
朱晏清犹豫了一下,拿起最上面那一卷——《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递给他:“我写的第二本书。陛下看看,能不能印。”
刘彻接过来,展开。
他只看了第一行,就停住了。
“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了那行——“可那道光自己,也会冷。他站在最高的地方,风最大,夜最冷。他不能回头,不能低头,不能让人看见他的手在抖。”
刘彻将手稿合上,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朱晏清。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是你写给朕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朱晏清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笔:“不是……是写给大家看的……谁都可以看……”
“朕先看。”刘彻说,语气不容置疑,“印之前,朕要先看一遍。”
朱晏清的头垂得更低了,耳尖红得像滴血:“……好。”
刘彻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到案底下去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再逗她。他拿起手稿,站起身:“你继续写。朕回去看。”
“陛下别熬夜看——”朱晏清话说到一半,发现他已经走了。
殿门合拢。
朱晏清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案上,整个人都烫得像被煮过。完了。他看出来了。她写的是他。完完全全是他。
那天晚上,刘彻在偏殿里,对着那卷手稿,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故事。第三遍,看她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东西——
她在说:陛下,我知道你累。我知道你在走一条很难的路。我知道你也会冷。你站在那里,站在最高的地方,风最大,夜最冷。你手里举着光,但你自己在发抖。你连抖都不敢让人看见。
刘彻的目光落在这个“我”字上——“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多了一个“我”。她在说:天子是我的光。是我的。
他把手稿轻轻折好,放在枕边,熄了灯。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朱晏清,你是朕的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隔壁宣室殿里,朱晏清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弯弯的。她梦到了一个玄色衣裳的人,站在满天的星光下,手里举着一盏灯。灯亮着。他站在风里,但不再冷了。
因为那盏灯的光,也照到了他自己身上。而她,就站在那道光旁边。
第二天,卫子夫照常来书坊帮忙。她到的时候,朱晏清正在前厅招呼客人,看到卫子夫进来,朝她招了招手:“来了?后院有几卷新到的旧简,你有空帮我看看。”
卫子夫应了一声,自然地走到后院去了。
阿娴看着她的背影,悄悄凑到朱晏清耳边:“姑娘,这个卫姑娘……你对她真好。”
朱晏清笑了笑:“她值得。”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知道卫子夫的未来。那个在巫蛊之祸中自尽的皇后,那个失去太子、失去一切的女人。她改变不了所有的事,但至少现在,她可以给卫子夫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像宫里那么闷的地方。
哪怕只是几个月,哪怕只是几个时辰。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而就在这个早晨,椒房殿里,陈阿娇摔了第五套茶具。
“她去找卫子夫?!”陈阿娇的声音尖得刺耳,“不是卫子夫自己贴上来的,是她亲自去西偏殿请的?!她居然还跑去请一个低贱的家人子来帮忙?!”
宫女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出声。
陈阿娇站在满地碎瓷片中,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一个朱晏清不够。现在她又主动拉了一个卫子夫进来。而且她还亲自去西偏殿请——这份“礼贤下士”,这份“广结善缘”,让陈阿娇觉得可怕。
如果朱晏清只是孤身一人,她还能想办法对付。但如果朱晏清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太皇太后、卫子夫、朝臣们的家眷、长安城的读书人……越来越多的人站在她那边,那陈阿娇这个皇后,就真的成了一个空架子。
“去。”陈阿娇猛地转头,盯着身边最信任的宫女,“去告诉母亲,让她进宫来一趟。本宫要跟她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对付这个朱晏清。”
宫女领命去了。
陈阿娇站在满地狼藉中,望着窗外宣室殿的方向,慢慢攥紧了拳头。
朱晏清,你以为你有书坊、有太皇太后的好感、有卫子夫帮忙,你就赢定了?
本宫会让你知道——这座未央宫里的水,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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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多时空同步 ==========
以下各时空观看者可见提示:
【好感度更新】
刘彻对朱晏清好感度:84% ↑↑
朱晏清对刘彻好感度:78% ↑↑
陈阿娇对朱晏清敌意:99% ↑↑(即将突破上限)
【事件提示】
朱晏清亲赴西偏殿,请卫子夫至书坊帮忙。
朱晏清新作《天子是我黑暗中一道光》完稿,刘彻已阅。
朱晏清同时创作《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陈阿娇召见馆陶公主,密谋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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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一 · 汉高祖十一年 · 未央宫】
刘邦看着天幕上朱晏清去西偏殿找卫子夫的画面,摸着下巴说:“这小姑娘,挺会拉人的。不是等人来投靠,是自己去请——有魄力。”
吕雉淡淡地说:“她看出了卫子夫的价值。而且她对人好,是真心好。你看卫子夫那个眼神——看朱晏清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那是被人当人看了之后才有的眼神。”
【时空二 · 汉文帝后元年间 · 未央宫】
窦漪房看着天幕上朱晏清对卫子夫说“我在书坊等你”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会疼人。她去找卫子夫的时候,不是用的命令,是用的‘请’。卫子夫一个家人子,被她当成朋友对待——这种感觉,比给多少银子都重。”
【时空三 · 汉景帝中元年间 · 未央宫】
王皇后看着天幕上陈阿娇砸茶具的画面,摇了摇头:“这个陈阿娇,只会砸东西。真正的对手,不是靠砸东西能砸走的。你看朱晏清,她在做书坊、写书、交朋友。她在建自己的根基。陈阿娇呢?她在砸东西、发脾气、喊母亲。谁输谁赢,不是已经很清楚了?”
【时空四 · 贞观年间 · 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晏清亲自去请卫子夫的画面,点了点头:“这个姑娘,有眼光。不是等人来投,是主动去请。这样的人,才能成事。而且她对卫子夫说‘我在书坊等你’——这话说得真好。不是‘你来帮我’,是‘我等你来’。”
【时空五 · 洪武年间 · 南京紫禁城】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晏清去找卫子夫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孩子,跟朕年轻的时候有点像。朕看到有用的人,就自己去请。礼贤下士,不是嘴上说说的。”
【时空六 · 永乐年间 · 北平紫禁城】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晏清去找卫子夫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她主动去请卫子夫——这一步走得好。她不是在给自己找帮手,是在给卫子夫一个出路。卫子夫是家人子,在宫里无依无靠。朱晏清给了她一个‘人’的身份——你是我的朋友。这比什么赏赐都重。”
【时空七 · 康熙二十年 · 紫禁城】
李易欢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天幕上朱晏清对卫子夫说“我在书坊等你”的画面,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的妹妹,主动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人那么好。她的妹妹,曾经也对她这么好。只是她亲手把那份好弄丢了。
康熙帝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天幕上那个笑容明亮的朱晏清,又看了看偏殿方向,沉默了很久。
“传旨。”他开口,“告诉李妃,她可以在长春宫内自由行走。每日可去御花园一个时辰。”
太监领旨去了。
康熙帝看着天幕上的朱晏清,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妹妹会主动去对别人好。你也要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