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涉水登船,脚步踏在腐朽不堪的木甲板上,踩得软烂木屑层层塌陷,发出细碎沉闷的坍塌声响。
船舱幽暗密闭,终年不见天光,空气浑浊凝滞,沉淀着数十年散不去的死寂死亡气息。
角落、过道、密室地面,密密麻麻散落着无数腐烂残缺的白骨尸骨,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的骨架朽迹斑驳、陈旧发黑,是沉海多年的遗骸;有的骨面尚且湿润、残肉未腐,是近年被毒煞吞噬的枉死之人。所有尸骨皆是骤然暴毙、临死挣扎的扭曲姿态,杂乱堆砌、四散零落,无一具得以安宁。
岁月淹没了姓名,海水冲刷了痕迹,唯有满地枯骨,默默封存着当年整船覆灭的惨烈浩劫。
张海盐俯身拨开堆积的腐草与碎木,拾起一本被防水油布半裹、残破粘连的老旧航海日志。纸页被海水泡得发胀发黑,大半字迹模糊褪色,只剩零星片段勉强可辨。他指尖轻轻摩挲残破纸页,逐行仔细辨认,翻动的动作越来越沉,眼底寒意层层凝结。
残缺的日志里,清晰记载了这艘远洋古船最后的绝望航程。
船只途经南洋外海无人礁域时,船员意外打捞到一种从未现世的奇异海生草木。草叶细弱泛紫,入夜会透出细碎金橘微光,像暮色碎落深海,船员随口将其命名——黄昏草。
起初众人只当是罕见奇景,无人设防、全然懈怠。
可自黄昏草登船那日起,灭顶灾劫骤然降临。
船上船员接连莫名暴病、昏迷咯血、脏器溃烂,无医可治、无药可救。从一人病倒,到三五人濒死,最终全员沦陷,无人幸免。
日志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歪斜、颤抖凌乱,字字泣血,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草籽入体,生根血肉,蚀骨吞魂,无药可解……全员皆中,船无活口……此草非草,是海毒、是煞种、是灭船凶物。】
读完残卷,尘封数十年的真相彻底大白。
这艘古船从不是遭遇海难、匪劫、邪祟,而是全员被黄昏草的诡异毒种生生毒杀殆尽。
满地枯骨的肌理缝隙、白骨深处,依旧蛰伏着无数肉眼难辨的休眠草种,藏骨蓄毒、借尸养煞,经岁月沉淀、海水滋养、怨气温养,经年累月将整片沉船洞窟,酿成致命毒域。
毒气顺着海流暗流飘向近海渔村,再被幕后术士借雾引煞、借毒布阵,才有了落雾屿终年不散的诡雾、渔民夜夜失踪的连环惨案。
张海虾原来如此。
张海虾不是邪神造乱,是毒草养煞,人为借毒控局。
张海虾黄昏草,才是所有近海诡案的根祸源头。
张海虾指尖轻抚腐朽船板,眼底彻底覆上冷肃沉色。毒种藏骨、枯骨蓄煞、人为布控,一环扣一环,阴毒周密,狠绝至极。
张海盐留着这草,永远没完没了。
张海盐今天直接连根彻底毁干净!
两人心知肚明,今日若不彻底焚毁所有残株毒种、斩断毒源,日后毒种必随风海流转扩散,卷土重来,再酿血祸。
二人即刻分工协作,迅速深入船舱,找到扎根船底龙骨、石缝暗隙间的成片黄昏草残株。细弱紫叶贴着朽骨蜿蜒生长,根茎惨白如丝,隐于淤泥腐木之下,看似柔弱无害,却丝丝缕缕溢出无形剧毒煞气,腐蚀周遭空气。
张海虾抬手结印,层层正气铺开,布设严密封毒结界,牢牢锁死整片沉船洞窟,杜绝毒气外泄扩散;张海盐取出硫磺引火、破煞燃符,指尖凝力,只待一瞬引燃,彻底焚尽整片毒草根系与枯骨毒源。
全程静默伫立一旁的冯宝宝,始终没有言语。
她站在船舱阴影里,菜刀静静收在身侧,漆黑眼眸微微低垂,视线落在那些细弱紫叶上,眸光清冷淡然,透着极致通透。
她比两人感知更敏,清晰触到草叶里蛰伏的阴毒生机,也嗅到了混在毒气里一缕极深的活人阴邪气息,久久不散。
她微微蹙眉,轻声开口,语调平直却笃定。
冯宝宝草有毒。
冯宝宝有人靠着毒草,养煞气。
简单两句,精准戳破全局核心。
张海虾闻声侧首,微微颔首:“正是幕后之人的根基。”
张海盐指尖燃符蓄势,沉声应道:“那就一锅端了,断他根基。”
就在火光即将腾起、毒祸即将根除的刹那——
洞窟外海,静水骤然炸裂翻涌!
哗哗浪响震天,密集踏水脚步声整齐肃杀,裹挟着浓烈的杀伐压迫感,由远及近。
阴冷张狂的笑声穿透幽暗船舱,轰然炸响在整片洞窟上空!
一道黑衣冷厉身影,率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部属,稳稳立在沉船入口阴影处,堵死所有退路。
正是方才落雾屿被张海盐口刃所伤、负伤遁走的幕后真凶——陈西风。
他肩头衣料破损撕裂,皮肉刀伤血迹未干,面色惨白阴冷,眼底翻涌着滔天阴戾杀意。方才仓促撤阵从不是溃逃,是刻意示弱调兵,专等三人深入毒域、身陷死地,再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他身后部属人人手持控水、封灵、压煞特制器械,阵型森严、杀气凛冽,瞬间封死洞窟所有进出通路,滴水不漏。
陈西风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黄昏毒种,你们说毁,就想毁?
陈西风我的雾阵、我的尸棋、我的黄昏毒域,你们三个新晋小探员,倒是敢动。
话音未落,陈西风眼底杀意骤厉,抬手狠挥!
陈西风杀!
数十部属瞬间冲杀而上,术法、器械、兵刃齐出!
猝不及防的终极突袭,骤然爆发在密闭狭小的沉船毒域!
空间狭隘、无路可退、无势可避,彻底陷入死战绝境。
张海虾瞬间撤去焚毒手势,周身正气轰然炸开,结印御敌,挺身硬扛首轮汹涌冲杀,正气结界死死抵住漫天攻势;张海盐翻身掠出,法器翻飞、身形灵动,近身搏杀阻拦敌众,拼死稳住战局。
可对方人手众多、器械阴毒、战法刁钻,更熟知礁洞地形,占尽天时地利。密闭空间束手束脚,两人以寡敌众、腹背受敌,不过数回合,便彻底落入下风、深陷苦战。
刀风破空、器械炸响、术法狂暴冲撞,洞窟之内杀气滔天、乱石飞溅、木屑纷飞。
陈西风身法诡秘迅捷,游走战局死角,专寻破绽、直击要害,招招阴狠绝杀。他身负深厚邪术修为、精通控煞毒法,战力远超寻常凶徒,缠斗片刻,便抓准两人防守空隙,凝聚一身阴毒煞力,一掌狠狠拍在张海虾心口!
噗——
沉闷掌劲透体而入,张海虾气血瞬间崩乱翻涌,喉间腥甜喷涌,一口鲜血骤然溅落。身躯猛地踉跄后退,内伤彻入经脉,正气溃散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忍剧痛、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依旧挺身挡在最前,死守防线。可伤势极速恶化,气血飞速衰败,脸色刹那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张海盐见张海虾重伤垂危,心神大乱、瞬间分心驰援,周身防守破绽大开!周遭数名敌手瞬间合围压制,兵刃器械齐袭,他肩头、小臂、腰侧接连受创,添了数道深浅擦伤淤青,险象环生。
战局彻底崩盘,被逼入必死绝境。
张海虾走……快走!
张海虾炸草……脱身!
濒死重创之下,张海虾透支所有残余气力,咬牙嘶吼出声,抬手引爆提前布设的焚毒阵纹!
轰然巨响震彻深海礁洞!
整片沉船洞窟烈焰冲天、火海炸开!
积压数十年的黄昏草毒气、休眠毒种、枯骨煞气遇火狂燃,毒火滚滚席卷整座船舱,剧烈爆炸震得整片礁洞剧烈摇晃,顶端碎石簌簌崩塌坠落!
盘花海礁存续数十年的毒草毒源,在漫天烈火中尽数焚毁、化为焦炭,彻底断绝。
可火海翻涌、战局崩塌的瞬息,陈西风早有万全预判。
他侧身灵巧避开爆炸冲击波,抬手凌空抓向翻涌火海,借着烈焰焚尽毒种的刹那,精准截留、收纳了一缕尚未焚毁、生机最盛的黄昏草核心母体毒种,稳稳锁入随身秘器。
毒种到手,他再不恋战,冷漠敛去杀意。
陈西风今日算你们赢。
陈西风但黄昏草不灭,毒根不绝。
他阴恻冷笑一声,即刻传令全员撤离。
数十部属潮水般迅速退离礁洞,陈西风携带着唯一核心毒种,带人从容退走,彻底放弃盘踞多年的盘花海礁据点,留一片崩塌火海困杀三人。
狂暴滚烫的爆炸冲击波毫无阻隔横扫整片船舱!
灼热气浪裹挟碎石、燃木、毒雾疯狂冲撞肆虐。
张海虾本能用尽最后力气侧身翻转,宽厚后背死死护住身侧的张海盐,硬生生替他扛下大半致命冲击。
两人身形同时被巨力掀飞,如断线残木,顺着破损船身缺口,直直朝外滚落坠去。
冯宝宝始终站在外侧通道,全程冷静观战、蓄势兜底,未曾贸然出手。
她亲眼看着陈西风偷袭重创张海虾,眼底平和尽数褪去,眸色骤然变冷。
爆炸掀起的汹涌气浪狠狠撞在她肩头,力道狂暴震人,将她震得连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死在坚硬礁石壁上。飞溅的灼热木屑擦过她的小臂,划开数道细密血痕,温热刺痛瞬间漫开。
可她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目光死死锁定坠落向深海的两道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急促。
冯宝宝别掉下去。
声音轻而急,是她藏在冷静之下的慌乱。
浓烟火光遮挡视野,两道身影顺着倾斜船板急速滚落。重伤昏迷的张海虾早已无力自控,哪怕意识溃散,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张海盐的衣袖,至死不肯松开。张海盐浑身脱力、伤痕累累、头晕目眩,只能被动下坠,两人离幽暗冰冷的深海暗涌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坠入无底深海。
头顶落石如雨、火海肆虐、礁洞持续崩塌,整座沉船摇摇欲坠,随时会彻底掩埋海底。
张海虾重伤透支、气血崩竭、神智彻底涣散,身躯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半点支撑之力。
张海盐体力耗尽、浑身伤痛、摇摇欲坠,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
绝境临头,退路尽绝。
漫天纷飞的烟火碎石之中,一道清瘦身影稳步踏出。
冯宝宝压下肩头刺痛、无视手臂伤痕,抬脚稳稳踏过崩裂摇晃的甲板。头顶滚烫碎石不断坠落,她身姿灵活侧避,步伐极稳,没有半分慌乱迟疑。
几步冲至摇摇欲坠的船沿边缘,她清冷眸光一瞬锁定下坠的两人,不慌不忙俯身探身。
左手舒展发力,稳稳托住、捞起昏迷失重的张海虾;右手五指收紧,精准扣住踉跄脱力的张海盐胳膊,力道稳沉、分毫不晃。
一手稳稳揽住一人。
纤细单薄的肩头,骤然撑起两人全部重量,撑起这场惨烈血战最后的全部生机。
她脊背绷得笔直,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垂眸看着怀中重伤昏迷的张海虾、身侧脱力喘息的张海盐,语气淡淡,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冯宝宝我带你们走。
冯宝宝这里要塌了。
语落,她脚步轻踏,稳稳避开坠落的燃木碎石,穿过漫天火海烟尘,踩着残破崩裂的甲板,一步步从容走向洞窟外侧的海面。
身后整片沉船洞窟轰然彻底崩塌,毒火彻底掩埋礁底,盘踞多年的近海毒源彻底湮灭。
冯宝宝带着两人稳稳踏入微凉浅海,踏浪前行,登上外侧提前备好的简易木筏。
木筏单薄狭小、体量甚微,承载三人重量后立刻剧烈摇晃、随浪颠簸,随时可能倾覆。
海风烈烈呼啸,海面乱流翻涌、余震不息,浪花层层拍打着单薄木筏。
冯宝宝独自立于木筏中央,将昏迷的张海虾轻轻平放稳妥,又伸手扶住站不稳的张海盐,把两人尽数护在木筏最安全的中心位置。
她双脚稳稳扎根筏面,身姿岿然不动,单手控住木筏平衡,任凭风浪肆虐颠簸,木筏始终稳而不倾。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小臂细密的血痕清晰可见,肩头衣料磨破泛红,满身烟火尘灰,却依旧眼神澄澈冷静。
她静静望着远处幽暗深海,看着陈西风一行人撤离的方向,眸色沉沉,轻声开口。
冯宝宝他拿走了草种。
冯宝宝祸根,没断。
毒源虽毁,核心毒种被携走;凶徒虽退,暗流祸根未绝。
暮色沉沉落海,晚风微凉刺骨。
茫茫深海之上,孤筏一叶,载着三人,缓缓漂离这片死伤无数的毒煞死地。
少女孤身护着两败同伴,随浪渐行渐远。
火海归于沉寂,礁海重归幽暗。
而南洋诡案更深的暗流危机,已然在无人窥见的地方,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