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城晚秋的风,永远裹着临海独有的潮湿凉意。
城郊废弃的老火车站,搁置了数十年。
老旧的月台破败斑驳,青灰墙砖爬满野草藤蔓,生锈的铁轨蜿蜒隐入沉沉暮色,荒无人烟,死寂萧瑟。此地阴气淤积,偶有残煞游荡,是附近有名的凶地,寻常路人远远便会避开。
彼时的张海盐与张海虾,尚且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二人自幼被张海琪收养,养在厦城老宅,跟着师傅修习张家秘术、辨煞镇邪,年纪尚轻,心性未定,还未正式入编南部档案馆,只是跟着师傅打杂学艺的少年学徒。
年少的张海盐,性子更是跳脱顽劣,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沉稳内敛的张海虾,小小年纪便养成端静克制的性子,是唯一能按住张海盐胡闹的人。
今日午后,张海琪察觉城郊荒站煞气异动,不便亲自奔走,便遣两个少年过来历练。
只嘱咐他们清散浅层残煞,探查根源,切记不可逞强冒险。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笼罩整片荒站。
风声穿破残破的站廊,呜呜作响。
张海盐双手揣着衣襟,漫不经心地踢着脚边的碎石,一路晃晃悠悠。
张海盐“师傅也太小题大做了。”
张海盐“就这破荒地方,能有什么厉害东西,纯粹折腾我们两个。”
他语气懒散,满是少年人的不耐与调皮。
张海虾跟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少年眉眼干净温和,却自带超出年纪的沉稳。
他目光仔细扫过四周残垣草木,语气平缓端正。
张海虾“师傅让我们来,是练我们的眼力与定力。”
张海虾“此地聚煞日久,不可掉以轻心。”
张海盐嗤了一声,大步跳上老旧的水泥月台。
张海盐“放心,有我在,什么歪门邪道——”
话音陡然卡在喉咙。
整片阴风阵阵、煞气弥漫的荒站中央,月台最干净的位置,静静立着一个少女。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身朴素陈旧的布衣,黑发简单束起,身姿单薄孤冷。
周遭阴风肆虐、浊气翻涌,野草被吹得疯狂摇曳。
唯独她立身的方寸之地,风止气静,所有阴煞污秽尽数避让,半点无法近身。
少女垂着眸,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一双眼眸空茫茫的,没有害怕,没有疑惑,没有半点人间情绪。像是无根的风,无归的影,凭空落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废站里。
张海盐瞬间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脚步顿住,压低声音。
张海盐“海虾,你看那是谁?”
张海虾神色微凝,快步上前半步,将跳脱的张海盐微微拦在身后,目光审慎地落在少女身上。
多年跟着张海琪修习辨气之术,他早已能分清人、煞、诡物的气息。
可眼前的少女,气息干净得离谱。
非煞、非鬼、非妖、非术师。
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纯粹又浑厚的生息,稳稳护住自身,隔绝了整片荒站的阴浊。
张海虾压下心底的诧异,放轻脚步,温声开口,语气礼貌克制。
张海虾“这位姑娘,天色已晚,这里煞气重,很危险。”
张海盐“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少女闻言,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直又空洞,直直落在两个陌生少年身上,不懂戒备,不懂疏离,只是单纯看着。
语调平淡无波,没有丝毫起伏。
冯宝宝“走路。”
张海盐绕着她走了半圈,少年心性满满,满眼好奇。
张海盐“走路能走到这种没人敢来的荒站?你怕不是迷路了吧?”
少女不答,只是安静伫立,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张海虾看得心头微动。
这姑娘不像本地人,衣衫陈旧,身无长物,眼神一片空白,像是彻底遗失了所有过往,孤身漂泊在这世间。
他放缓了语气,轻声询问。
张海虾“你有没有家人?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吗?”
少女轻轻摇头。
冯宝宝“不知道。”
张海盐脸上的顽劣一点点褪去,心底莫名发涩。
张海盐“那你接下来去哪?”
少女眨了眨眼,依旧空白一片。
冯宝宝“不知道。”
三个字,干净又茫然。
她没有去处,没有归处,无人找寻,无人牵挂。
独自站在人人避之的凶煞之地,不恐不惧,只是不知何去何从。
张海盐和张海虾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这少女绝非普通人,却全无害人之心,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漂泊无依。
此地入夜后煞气暴涨,若是留她在此,后果难料。
张海虾沉吟片刻,做出决断。
他们年纪尚小,处理不了这般怪异的人和事,更不能放任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留在凶地。
唯一的办法,便是带回老宅,交由师傅张海琪定夺。
张海虾“天色太晚了。”
张海虾温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稳妥。
张海虾“这里不安全,你若无处可去,暂且跟我们走。”
少女静静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满眼好奇的张海盐。
她不懂何为善意,何为收留。
但眼前两人,是她醒来漂泊至今,唯一主动与她说话、没有恶意的人。
她沉默两秒,轻轻点头。
张海盐瞬间来了精神,又恢复了跳脱模样,抬手大大咧咧一挥。
张海盐“走呗,跟着我们,保你安全。”
张海盐“我们师傅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少年人声音清亮,冲淡了荒站大半死寂。
两人不再探查残煞,一前一后,带着陌生的少女,转身离开废弃火车站。
晚风拂过三人身影,两个年少张家学徒,一个失忆漂泊的陌生少女,步履从容,朝着厦城老宅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
冯宝宝安安静静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沉默寡言。
张海盐时不时回头逗她两句,她也只是淡淡看着,不搭话,不生气。
张海虾走在最侧方,时时留意她的状态,细心避开路边坑洼,稳妥照拂。
半个时辰后。
暮色彻底沉黑,厦城老宅灯火初亮。
青瓦院落安静肃穆,院中灯火温和,是两人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归宿。
厅堂之内,张海琪端坐灯下,一身素衣,神色沉静端庄。
她刚刚复盘完今日要交代二人的功课,听见院外脚步声,抬眸望去。
见自家两个年少徒弟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全然陌生、气质清冷空白的少女。
张海琪眸光微顿,轻声开口。
张海琪“你们二人,今日任务归来,为何带了外人回来?”
张海虾率先上前,垂首恭敬行礼,语气端正详实。
张海虾“师傅。”
张海虾“我们在城郊废弃荒站探查煞气,偶遇这位姑娘。”
张海虾“她孤身一人,无家可归,身处煞地却百邪不侵,行径怪异,无半分俗世根基。”
张海虾“弟子二人无法决断,特此带回,交由师傅定夺。”
张海盐跟着弯腰行礼,难得正经一次,补了一句。
张海盐“师傅,那地方所有人都避着走,就她一个人站在正中央,一点事都没有。”
张海盐“她什么都不记得,也没地方去。”
厅堂灯火摇曳。
冯宝宝静静立在两个少年身后,抬着空茫的眼眸,看向端坐主位的张海琪。
一无所知,一无所念。
自此。
流落世间、百年空白的冯宝宝,在最懵懂无知的年少时光里,先遇见了年少跳脱的张海盐、年少沉稳的张海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