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沈知意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栏杆上朝她使劲挥手的苏宁。
苏宁染了一头亮眼的粉色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看到沈知意,几乎是飞奔过来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差点把人勒断气。
"知意!你终于来了!"苏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眼眶红红的,"我可想死你了。"
沈知意被她搂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抬手拍了拍苏宁的背,声音有些哑,"我也想你。"
两人在机场大厅里抱了很久,惹得路过的旅客纷纷侧目。苏宁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圈更红了,"瘦了这么多。不过精神看起来好多了,比视频里强。"
"嗯,挺好的。"沈知意笑了笑,"走吧,我饿了,飞机餐太难吃了。"
苏宁二话不说,接过她一个行李箱,拉着她就往停车场走。她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低调却不失格调。沈知意坐进副驾驶,看着车窗外巴黎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轻松感。
这里的天空比广城蓝,空气里有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街边的建筑古老而优雅,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像藏着一个故事。
"先带你去吃饭,"苏宁发动车子,"然后去看工作室。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朝南的窗户,阳光特别好。"
"你工作室现在规模怎么样了?"沈知意问。
"还行,接了几个国内高定品牌的订单,主要做婚纱和晚礼服。"苏宁说到自己的工作,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去年还拿了个法国设计新人奖,虽然不是什么大赛,但好歹算是入了门。"
"真厉害。"沈知意真心实意地说。
"那可不,"苏宁冲她眨了眨眼,"不过现在你来了,我这个半吊子设计师就得靠边站了。你当年在中央美院拿的那个奖,可是连我导师都夸过的。要不是后来……"
她没说完,及时刹住了话头。
沈知意知道她想说什么。要不是后来她嫁给了傅司珩,放弃了专业,一门心思当他的贤内助,她本该在时尚设计这条路上走得比谁都远。
"没关系,"沈知意看着窗外,"现在重新开始,也不算晚。"
苏宁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知意。"
车子在巴黎左岸的一条小街上停下来,苏宁带着她走进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餐馆。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处处透着法式的慵懒与精致。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头,看到苏宁就跟老朋友似的打了招呼。两个人用法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老头笑呵呵地看了看沈知意,竖起大拇指说了句什么。
"他说你漂亮,"苏宁笑着翻译,"问你是不是我工作室的新模特。"
沈知意被逗笑了,"我都瘦成这样了,当什么模特。"
"瘦怎么了?"苏宁拉着她坐下,"瘦才有高级感。我跟你说,现在欧洲这边流行'病态美学',你这张脸往秀场上一站,那些设计师能疯掉。"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离"美"这个字还差得太远。瘦是瘦了,但那是被折磨出来的,不是自律出来的。脸上的颧骨凸得太高,眼窝太深,皮肤底子里透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
这些都需要时间恢复。
饭后,苏宁带着她去了工作室。
工作室在巴黎十一区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青藤。推开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布料特有的气味——柔软、温润、带着一丝木质的香。
一楼是展示厅,挂了几件成品礼服,每一件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二楼是设计区和打版房,几个年轻的法国女孩正埋头在工作台前画图、裁剪,看到苏宁进来都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三楼是苏宁自己住的地方,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温馨又整洁。靠窗的那间空卧室已经收拾出来了,床上铺着全新的床单,窗帘是浅蓝色的亚麻布,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洒了一地温暖。
"怎么样?"苏宁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满意吗?"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街巷,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是冻僵了的手终于触到了暖炉,像是从一场做了很久的噩梦里醒过来,发现窗外天亮了。
"宁宁,"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苏宁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谢什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你要是愿意,一辈子住这儿都行。"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苏宁搭在她肩上的手。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喝酒聊天。苏宁开了瓶红酒,又点了几根蜡烛,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果木香。
"离婚诉讼那边怎么样了?"苏宁问。
"已经立案了,法院那边发了传票。"沈知意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傅司珩请了广城最好的律师团队,准备跟我打到底。"
"他有病吧?"苏宁翻了个白眼,"你都不要他一分钱了,他还死抓着不放干什么?这不纯属损人不利己吗?"
沈知意看着杯中的红酒,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签字不是因为钱,"她轻声说,"是因为他接受不了'我不要他'这件事。"
苏宁哼了一声,"他那叫犯贱。你对他好的时候他不珍惜,你走了他又追悔莫及。这种男人我见多了,无非就是自私,接受不了失去主动权。"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反驳。
"对了,"苏宁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跑进房间,抱了一堆文件出来,"你看看这些。是我托人查的,傅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资料和项目合同。你不是说姜若瑶生的两个孩子都挂在傅氏的名下吗?我让人查了,光是以'抚养费'名义走的账,就有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沈知意微微挑眉,"这么多?"
"还不止。"苏宁把文件翻开,"你看这里,傅氏集团旗下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法人是陈兰芝的一个远房亲戚,但实际控制人是谁,你猜猜?"
"姜若瑶?"
"聪明。"苏宁打了个响指,"那家公司表面上是做影视投资的,实际上就是个洗钱通道。傅司珩把大量的资金从集团主账转进这家公司,再以'项目投资'的名义发给姜若瑶和她的团队。这些钱转了几道手,最后都进了姜若瑶的个人账户。"
沈知意翻看着那些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资料如果曝光,对傅氏集团将是毁灭性的打击。股东撤资、股价暴跌、甚至可能引发监管部门的调查。
"你从哪弄来的?"她问。
"找了个黑客。"苏宁说得轻描淡写,"你放心,绝对安全,查不到你头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手里握着多少筹码。傅司珩敢跟你打官司,你就把这些东西亮出来。你看他还敢不敢跟你耗。"
沈知意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
她确实没有想到傅司珩会用这种方式给姜若瑶输送利益。这种行为不仅仅是出轨的问题了,已经涉及到了公司的财务违规。
"这些先收好。"她说,"暂时不要动。"
"为什么?"苏宁不解,"你现在握着这么好的牌,不打出去留着过年?"
"因为我要的不是把他搞垮。"沈知意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坚定,"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离开,从头开始。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爆出来,傅氏集团倒了,陈兰芝和傅司珩确实会倒霉,但连带受牵连的是傅氏上下几千名员工,还有那些跟傅氏合作的供应商和客户。"
她顿了顿,"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苏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善良了。换了别人,早把这些东西甩到傅司珩脸上,让他跪着求你高抬贵手了。"
沈知意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他跪。我只需要他签字。"
"那要是他死活不签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沈知意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反正我不着急。他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意渐渐适应了巴黎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她跟着苏宁去工作室,从最基础的打版开始学起。她的底子好,毕竟中央美院出身,当年拿过不少设计奖项。虽然荒废了几年,但手感和审美还在,学了不到两周就能独立完成一件成衣的版型设计。
苏宁对她的进步速度咋舌,"你这天赋,当初不干这行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多说。她发现自己重新拿起剪刀和针线的时候,心里的那些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缝合了。那些在园区里被磨碎的自尊、被碾平的自信,在一针一线之间,一点一点地重新生长出来。
她开始吃得好,睡得好。脸上的肉慢慢长回来了一点,眼底的青黑也淡了许多。苏宁经常盯着她的脸看,然后满意地点头,"不错,有个人样了。"
第三周的时候,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为一个中东公主的婚礼设计婚纱和伴娘礼服。这是苏宁工作室成立以来接过的最大的项目,佣金高得吓人,但要求也极其严苛。
"这个项目你来负责。"苏宁把资料推到她面前,"我信你。"
沈知意看着那些设计要求和参考图,心跳微微加快。
她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面对挑战时的兴奋,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那种"我可以"的笃定。
"好。"她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知意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里。她反复修改设计稿,跟客户团队开视频会议,调整版型,挑选面料。为了找到一种特定的蕾丝,她跑遍了巴黎所有的高级面料店,终于在圣奥诺雷街的一家老店里找到了最满意的那款。
当最终的设计稿得到客户团队全票通过的那一刻,苏宁在工作室里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沈知意转了好几个圈。
"我就说你行!"苏宁兴奋得脸都红了,"这个项目做成了,咱们工作室今年就稳了!"
沈知意也很开心,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巴黎的夜景,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傅司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她不该去搞什么设计,那是不务正业。他说,她只需要当好傅太太就够了,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操心。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
就在她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国内的麻烦也没有停下来。
傅司珩请的律师团队向法院提交了一份动议,要求驳回沈知意的离婚诉讼,理由是"原告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换句话说,他们想证明沈知意疯了。
苏宁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们这是人干的事?精神不稳定?你是被他们逼得快疯了,但你现在好好的!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沈知意倒是很平静,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发给自己的律师。
那是她在回国后第二天就去做的精神状态鉴定报告,由三甲医院的心理科主任签字确认——"被鉴定人神志清晰,逻辑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他们以为我没准备?"沈知意对苏宁笑了笑,"我回来第一天就在准备这些东西了。"
苏宁愣了两秒,然后放声大笑,"沈知意你太绝了!他们想阴你,结果你早就把后路铺好了!"
沈知意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巴黎的夜空上。
傅司珩,姜若瑶,陈兰芝。
他们以为她还是三年前那个冲动、暴躁、一激就怒的沈知意。
但他们错了。
那三年在园区里,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隐忍。
像一根被埋在泥土下的根茎,沉默地、缓慢地、固执地,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等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她会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沈知意这三个字,从来都不需要依附在任何人身上才能发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傅司珩发来的消息。
一连三条。
"知意,你在哪里?我妈不该那么说你,我替她道歉。"
"法院那边的事我不会让步的,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姜若瑶我已经让她搬走了,我没有对不起你,真的。"
沈知意看完,直接删掉了对话记录,把傅司珩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继续修改婚纱的设计稿。
巴黎的夜晚静谧而温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和远处酒吧里隐约的笑声。
沈知意坐在灯下,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觉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