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珩的手在发抖。
他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薄薄几张纸的重量却像一座山压在掌心。周围的目光如同千百根针扎在他身上,每一根都带着刺探、嘲讽和看热闹的兴奋。
“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
沈知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我要离婚。”
“你疯了。”傅司珩猛地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跟我说离婚?沈知意,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沈知意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痛,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的手,然后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没有疯。我很清醒,比三年来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不签。”傅司珩一把将信封撕成两半,碎片从他指缝间飘落,散了一地,“想都别想。”
沈知意看着那些碎纸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没关系,那是复印件。原件我还有很多,你撕不完的。”
傅司珩的脸色彻底铁青。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傅家的亲戚们面面相觑,几个堂兄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出戏,比他们想象的精彩多了。
“嫂子,你这也太冲动了。”傅司珩的堂弟傅司远开口,语气里带着假惺惺的劝解,“大哥对你不错,你刚从那边回来,情绪不稳定我们可以理解,但离婚这种大事不能随口说。”
“对啊嫂子,”另一个堂妹附和,“你看你现在的身体,离了傅家你能去哪?沈家都没了,你一个人——”
“沈家没了,但我还活着。”沈知意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的父母不在了,但他们教会了我怎么站着做人,而不是跪着求人施舍一口饭吃。”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口。
傅司珩的母亲傅太太——陈兰芝本来已经起身要走了,听到这话又站住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沈知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傅家什么时候让你跪着求施舍了?”
沈知意转头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妈,我没有说傅家。我说的是我自己做人的原则。”
“你别叫我妈。”陈兰芝冷笑一声,“你不是要离婚吗?离了婚就不是我傅家的人了,这声妈我受不起。”
“好。”沈知意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改口道,“陈女士。”
陈兰芝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沈知意转过头,对傅司珩说,“离婚协议的条件写得很清楚,我不要你一分钱,不分你任何财产。你只需要签个字,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傅司珩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你觉得你能跟我两清?沈知意,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你说两清就两清?”
“那你想怎样?”沈知意反问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让我继续当傅太太,看着你跟别的女人出双入对,看着你跟别人生的孩子叫别人妈妈,而我连个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傅司珩的嘴唇在发抖。
“那些事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了。”沈知意打断他,“我说了,我不在乎了。你跟她怎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说不在乎就不在乎?”傅司珩几乎是在吼了,“沈知意,你曾经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在乎了?你把那些话都当屁放了?”
沈知意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感动,不是心软。
是悲哀。
“傅司珩,你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但你记不记得你自己说过的?”她轻声问。
傅司珩愣住了。
“你说过,如果你背叛我,你就亲手剁掉戴婚戒的无名指。”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枚婚戒还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你说过,你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个人,如果变心就天打雷劈。你还说过,只要有你在,就没有人敢欺负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最先欺负我的那个人,是你。”
傅司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没有变心,”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
“你没有吗?”沈知意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那是他姜若瑶在酒店走廊里拥抱的照片,姜若瑶踮着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他的下巴。拍得很清晰,连他衬衫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司珩的脸色骤变,“这是谁发给你的?”
“重要吗?”沈知意收回手机,“重要的是这是不是事实。傅司珩,你可以骗我,但你别骗你自己。你跟姜若瑶的事,整个广城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不,也许不是被蒙在鼓里,是我自己不愿意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我愿意信了,也愿意面对了。所以,离婚。”
“我不会同意的。”傅司珩咬着牙,“就算你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我也不会同意离婚。”
“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沈知意把手机收好,“诉讼离婚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等得起。”
“你——”
“够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
姜若瑶终于忍不住了,她抱着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了就心疼。
“沈姐姐,不,沈女士,”她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跟司珩真的没有什么。那些照片都是借位拍的,我跟他是清白的。你刚从那种地方回来,身体还没好,情绪也不稳定,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不能冲动啊。”
她说着,伸手想去拉沈知意的手,眼圈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要是觉得我在傅氏集团碍眼,我可以解约,我可以退出娱乐圈,我可以离开广城,只要你不跟司珩离婚,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接,也没有动。
“姜小姐,”她说,“你这番话说得真好,好到我差点就信了。”
“我没有骗你——”姜若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说不出的凄美动人。
“你没有骗我?”沈知意微微侧头,“那你的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姜小姐,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两个孩子跟傅司珩没有任何关系?”
全场死寂。
姜若瑶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说出一个字。
她怀里的孩子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傅司珩一把将沈知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意,“你疯了?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你怕什么?”沈知意直直地看着他,“怕被人知道你傅氏集团的总裁在外面有私生子?你当初做的时候怎么不怕?”
“我——”
“司珩,算了。”姜若瑶抱着哭闹的孩子,声音哽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在这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她转身就要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傅司珩本能地上前扶住了她,“小心。”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他扶着她,她靠在他怀里,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三个人像一幅完整的全家福。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讽刺,有释然,有一种终于认清事实的平静。
“傅司珩,你还要说你们是清白的吗?”她问。
傅司珩像是被烫了一下,松开姜若瑶,后退了一步,脸色铁青。
“这是个意外,”他的声音干涩,“我只是怕她摔倒了伤到孩子。”
“不用解释。”沈知意摆了摆手,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离婚协议碎片,一片一片地收进包里,“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的律师签协议。如果一个月内你还没有答复,我会直接向法院起诉。”
她直起身,朝傅老爷子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在场的人微微颔首,“打扰各位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大门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摧折过却依然不肯弯腰的树。
身后传来傅司珩的吼声,“沈知意你给我站住!”
她没有回头。
“沈知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只困兽的嘶吼。
姜若瑶站在原地,抱着已经哭累了的孩子,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要翘起来,但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她垂下眼,声音柔柔弱弱,“司珩,你别生气了,沈姐姐只是一时冲动,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
傅司珩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送姜小姐回去。”他哑声对助理说了一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司珩!”姜若瑶喊了一声,他没有停。
她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
沈知意开车回到别墅,已经是深夜。
她把车停在车库,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夜色。
手机一直在震动,是傅司珩打来的,她一个都没接。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别墅里黑灯瞎火的,她没有开灯,摸着黑上了楼,走进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终于靠在了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离婚。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来。可现在她说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自由了。
至少在法律意义上,她跨出了第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傅司珩,是苏宁发来的消息:“知意,听说你今天在寿宴上甩了离婚协议?姐妹你太帅了!快跟我说说细节!”
沈知意笑了一下,打字回复:“明天见面说,今天太累了。”
“好!对了,我帮你联系了法国那边的一个律师,专门处理跨国离婚案件的,特别厉害。你把材料发给我,我让他帮你看看。”
“谢谢你,宁宁。”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
沈知意把手机放到一旁,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冲刷着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她闭着眼睛,任由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正准备上床,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傅司珩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酒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显然是从寿宴上直接去了什么地方喝酒,然后又折返回来了。领带歪了,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
“你把门锁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意后退了一步,攥紧了睡衣的领口,“你喝酒了,回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傅司珩冷笑了一声,踉跄着走进来,一步步逼近她,“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跟我离婚,你觉得我能等到明天?”
“傅司珩,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沈知意,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在园区里认识了什么人,所以才急着要跟我离婚?”
沈知意被他掐得生疼,却没有躲,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园区那种地方,能认识什么人?”
“那为什么?”傅司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婚?就因为我跟姜若瑶走得太近了?我已经说了,我可以让她走,我可以跟她断绝一切来往,你还要我怎样?”
“傅司珩。”沈知意抬手掰开他掐着自己下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你不觉得你说这些话很可笑吗?你跟她的孩子都两个了,你说断绝来往?你怎么断绝?你是要把那两个孩子也一起赶走吗?”
傅司珩的手僵住了。
“你做不到。”沈知意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我也从来没有要求你这样做过。因为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我只需要你签一个字,然后我们各过各的。”
“我不签。”傅司珩咬着牙,“我说了,我不会签的。你死了这条心。”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你以为法院会判你赢吗?”傅司珩冷笑,“沈知意,你现在的名声在广城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一个在园区里被关了三年的人,你觉得法官会相信你的话?”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认识傅司珩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残忍的话。
他在用她的伤疤威胁她。
“你这是在威胁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傅司珩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不要逼我。”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个急促而紊乱,一个缓慢而沉重。
“傅司珩,”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在园区里最绝望的不是被打、被饿、被关在黑屋子里,是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是你从来没有来救我。”她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一次都没有来过。”
“我——”
“你不用解释。”她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原因。你妈嫌赎金太贵,你觉得不值得为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花那么多钱。这些我都知道。”
傅司珩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怎么知道的?”
“这重要吗?”沈知意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重要的是,你们傅家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值五千万。而我为了救你,差点把命搭上。傅司珩,你觉得公平吗?”
傅司珩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觉得不公平的话,那我们就算算账。”沈知意走到床头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到他面前,“这是我这几年所有的医疗记录、伤残鉴定、心理评估报告。光是子宫损伤这一项,就有三家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结论一致——重度宫寒,子宫内膜严重损伤,自然受孕几率接近于零。”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你让我替你挡了三枪,我在园区里被折磨了三年,回来后又流了三次产。你觉得这些,值不值五千万?”
傅司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我只想要你签字。”
“我不签。”傅司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哭,又像在笑,“我不会让你走的。沈知意,你不许走。你是我的,你说了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你不许食言。”
沈知意闭上眼睛。
“那我食言了。”她说。
傅司珩猛地扑上来,一把将她抱住,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别走。”他的声音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哭腔,“求你了,别走。”
沈知意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我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我把姜若瑶送走,我跟她断绝关系,孩子我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傅司珩。”她轻声说,“你说这些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信你能放得下姜若瑶?你信你能不要那两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我不信。因为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你做不到的。”
她用力推开他,退到窗边,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你回去吧。”她说,“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傅司珩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茫然无措。
站了很久,他最终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
沈知意走过去,把门关上,锁好。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她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等眼泪干了,才重新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苏宁发了十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最后一条是:“知意,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沈知意打了几个字:“没事,别担心。明天见。”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旁,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傅司珩哭泣的脸,不是姜若瑶得意的笑容。
是母亲留给她的那只玉镯,在路灯下泛着的温润光泽。
她攥紧了手腕上的镯子,像攥着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