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殿宇的风，早已褪去所有盛世温煦，只剩刺骨的寒凉，卷着宫前未散的血腥，沉沉笼罩四野。
太后伫立在丹陛之上，素衣孤影，眼底藏着无尽酸涩与愧色。望着身前一身玄色侯袍、满身风霜戾气的杨天玄，她声音轻缓而悲切，字字皆是由衷心疼：“小叔，真的苦了你了。”
满朝文武尽皆苟且偷生、通敌叛国，千年世家坐观国亡、伺机倒戈，偌大的大黎朝堂，数万文武官员，最终撑起这破碎江山、护住孤儿寡母的，自始至终，唯有他杨天玄一人。
内清阉党奸佞，外抗五十万强敌，逆势而行，独揽所有凶险与骂名，这份负重前行，无人能及，亦无人敢及。
杨天玄身姿挺拔，躬身垂首，神色恭敬而赤诚，语气无半分怨怼，唯有拳拳臣心：“臣起于布衣，贫贱落魄，半生浮沉无依。若无先帝慧眼识珠、破格提携，无先帝托孤信任、委以社稷重任，便绝无今日的成义侯杨天玄。”
君恩如山，三生难报。
他抬眸，目光坚定，掷地有声：“臣此去领兵拒敌，不敢妄言能全胜而归、击退五十万联军，护大黎江山无虞。但臣立誓，必死于陛下、太后之前，拼尽最后一滴血，护二位周全，绝不让皇室受半分贼寇折辱！”
山河可破，身骨可碎，君臣忠义，绝不负半分。
太后望着他决绝的模样，心中悲戚更甚，轻声追问：“城外局势凶险，城内隐患丛生，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太后、陛下，内外防务、兵马调度、守城预案，尽皆排布完毕，无一处疏漏。”杨天玄沉声应答，条理分明，早已将所有局势算计透彻。
一旁侍立的近臣君安眉头紧锁，神色满是忧虑，忍不住上前劝谏：“侯爷，属下斗胆直言，您此举太过刚烈冲动。如今大黎根基崩塌，朝堂世家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您今日逆势出兵、逆天下大势而行，一旦战事开启，那些暗藏异心、观望待机的世家大臣，必定会借机反扑，在城内作乱掣肘，前后夹击陷我军于绝境！”
世家苟存数朝，最善墙头观望，如今隐忍不发，只为静待局势明朗。一旦战事胶着，他们必会趁虚而入，内外勾结，颠覆城防。
杨天玄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决绝的笑意，眼底杀伐凛冽，毫无半分忌惮：“反扑？那也要他们有命反扑、有机会反扑。”
乱世绝境，妇人之仁只会自取灭亡，对待叛臣世家，唯有铁血清算，方能扫清内患。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君安，语气沉冷，字字皆是不容更改的死令，交代下最狠、也最稳妥的后手：“君安，你牢牢记住本侯今日的话。待到本侯出城与贼寇交战，无论前线胜负如何，你一概无需过问、无需驰援。”
“你即刻带领我特意为你留下的一千精锐死士，全城搜剿，凡京师之内，暗中煽动百姓、散播谣言、私通外敌、筹备迎寇入城的世家望族，不问尊卑、不分主次，尽数灭门，鸡犬不留，一个不赦！”
铁血清算，斩草除根，彻底拔除城内所有祸乱根源。
君安浑身一震，心头骤沉，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侯爷……您这是在交代后事？”
这番安排，分明是已然预知死局，做好了战死沙场、绝不生还的准备。
杨天玄望着城外沉沉天幕，望着远方连绵无尽的叛军营帐，神色平静坦荡，坦然道出心中所想：“没错。”
“若我此战大胜，击退羌刘联军，稳住京城局势，这些叛国叛民的世家空出来的权势、良田、财货，便是我全军将士浴血拼杀的封赏，是他们应得的功名富贵。”
“可若是我败了，城破国亡，大黎三百年基业就此覆灭。这巍巍江山，浩荡社稷，总得有人陪葬，总得有人为倾覆的王朝，守最后一丝血性与体面！”
他赢，则将士有功、社稷可存；他败，则以身殉国、血祭山河。
生死成败，皆无遗憾。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宫外传来，一名亲兵神色仓皇，快步冲到殿前，单膝跪地急声禀报：“侯爷！大事不好！禁军副将周世忠暗中煽动军心，麾下士卒生出哗变迹象，拒不服从咱们的调度，强行阻拦我军接管全城防防！”
周世忠隶属荣国公一脉，世代执掌京畿武权，是城中老牌勋贵，早已暗中投靠伪齐，刻意在军中作乱，阻挠布防。
“哼！”
杨天玄一声冷哼，眼底戾气暴涨，杀机凛然，“周世忠鼠目寸光，心怀异心，竟敢在国难当头之际煽动哗变、内乱祸国，纯属自寻死路！”
他当即环视身旁诸将，语速极快，利落下达两道绝杀军令：“听好本将两道将令！”
“第一，我军禁军共计两万余人，其中含五千精锐骑兵，主力为重甲步兵。兵力本就单薄，外拒五十万大军、内控整座京城，双线设防，根本捉襟见肘、首尾难顾，绝无长久死守的道理！”
死守孤城，只会被动挨打、耗死殆尽。唯有主动出击，方能绝境求生。
“传我将令！今夜即刻拔营结阵，放弃被动守城！全军以快打快，主动突袭敌营，速战速决，绝不与敌军拖延耗战！”
“末将遵命！”诸将齐声领命，战意凛然。
杨天玄目光凛冽，字字杀伐果断：“第二件事。”
“周世忠祸乱军心、通敌作乱，罪无可赦！本将即刻前往，亲手斩杀此贼！”
身旁亲兵闻言彻底骇然，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急劝：“侯爷不可！荣国公乃是大黎顶级武勋世家，世代扎根京畿、掌控京营兵权，根基极深！周世忠是荣国公心腹嫡系，贸然诛杀，必然彻底激化朝堂矛盾，后患无穷！”
杨天玄眼神冷厉，步履决绝，根本不为所动：“啰嗦什么，发什么呆！”
殿外，两名贴身亲卫对视一眼，面色彻底凝重。
一人低声叹道：“海哥，侯爷这是要去杀荣国公的人啊！”
被称作海哥的亲兵望着杨天玄决绝离去的背影，面色沉凝，轻叹一声：“杀了便杀了。今日不杀此等叛臣内贼，明日城破国亡，依旧是死路一条，迟早要清剿干净。”
他眼底掠过一丝悲凉与清醒，沉声补道：“你我心里都清楚，自从咱们跟随侯爷踏出皇宫、决意逆势讨贼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斩断所有退路，走上了一条有死无生的不归路。”
满朝皆降，举世趋利，他们偏要以微薄兵力，逆百万大势，守残破江山。
前路，唯有死战，别无归途。
片刻怔神后，海哥骤然惊醒，脸色大变，急声高呼：“不好！侯爷孤身前往太过凶险！咱们速速追上去护驾！快追！”
两道身影即刻纵身疾驰，紧随杨天玄的步伐冲入宫道深处。
深宫风起，杀伐将至。
一人一剑，敢屠勋贵、清内乱。
一军一誓，敢逆天命、抗万敌。
今日，大黎最后孤臣，以铁血之刃，劈开这末世倾颓的乱象，以一身孤骨，赌这山河最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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