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晨雾锁死整座皇城,朱红宫墙在惨淡天光下褪尽了昔日威严,冰冷肃穆得如同囚笼。
宫外隐隐传来甲叶摩擦的脆响、禁军整列的沉稳步伐,混着远处城头遥遥不绝的风啸,刺破了皇城死寂。那一道悠远又沉重的声响,自深宫最深处荡开,层层叠叠传遍四方——是朝堂大典专用的景阳鼓。
鼓声苍凉急促,并非朝会迎宾的规整节律,而是绝境告天、叩问山河的哀鸣。
杨天玄立在宫阶之下,玄色侯袍被凛冽晨风猎猎吹动,身姿孤挺如松,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寒凉。他抬眸望向九重宫阙深处,听着这骤然响起的鼓声,指尖微蜷,心头巨石沉沉下坠。
身侧亲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躬身禀报,语气沉稳却难掩紧绷:“侯爷,鼓声是从宫内传来的。宫外内外防务、皇城各处隘口、值守弟兄已然全数安排就位,层层布防、严阵以待,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随时行动。”
整座京城早已是风雨飘摇的绝境。城外五十万刘羌联军按兵不动,虎视眈眈;城内世家叛臣暗通敌寇,人心溃散,满朝文武半数早已暗备降礼,只待城门大开改换门庭。唯有杨天玄麾下亲兵,依旧死守职责,护着这残破大黎江山最后的体面。
杨天玄微微颔首,目光沉沉落在前方紧闭的宫门之上,缓步抬步,踏过层层白玉宫阶。
宫门未闭,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金銮殿丹陛之前。
是当朝太后,先帝遗后,亦是如今幼帝的生母。
她一身素色宫袍,未施粉黛,鬓发整齐规整,不见半分慌乱悲戚,唯有眼底藏着耗尽所有希望后的平静与决绝。往日雍容华贵的眉眼间,此刻只剩山河倾覆、家国将亡的苍凉。
见杨天玄踏入殿中,太后缓缓抬眸,声音清浅却字字沉重,带着托付后事的肃穆:“叔父、小叔……先帝龙驭上宾之前,曾单独召我入宫,留下遗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寥落冷清的大殿。往日早朝,百官列班、济济一堂,而今殿内文武稀落,十室九空,足以见得满朝人心早已彻底叛离。
“先帝早已知晓,大黎气数将近,乱世必起。他临终特意交代,若是来日大势倾颓、势不可为,社稷倾覆之际,我与幼帝母子二人,万万不可为难杨天玄。”
这句话,是先帝最后的仁厚,也是最深的通透。
先帝深知,杨天玄手握重兵、独守孤城,已是逆势而行、以一人之力抗衡天下大势。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无人能苛责他死守到底、陪葬覆灭的王朝。
太后望着阶下唯一准时赴朝、未曾背弃家国的杨天玄,唇角浮起一抹凄然笑意:“今日早朝,满朝文武世家、三公九卿,尽数托病避朝、闭门观望,甚至暗中联络叛军。偌大朝堂,自权贵至百官,人人思降、个个求生,唯独小叔你,风雨无阻,依旧踏雪赴朝,未曾负过大黎君臣之义。”
满朝皆叛,唯君独守。
这短短八字,道尽了此刻所有悲凉。
太后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方锦盒。锦盒陈旧古朴,纹路刻着皇家专属的龙纹,触手冰凉沉重。她轻轻打开盒盖,内里一方通体温润的玉玺静静躺着,流光内敛,正是大黎传国玉玺。
玉玺在手,便是正统皇权,是三百年大黎江山的根基象征。
“这是大黎传国玉玺。”太后双手托着锦盒,目光恳切而决绝,“如今大势已去,京城必破,江山必亡。我愿将玉玺交予小叔,以此玉玺,换你一条坦荡前程。”
她不求家国存续,不求叛军退去,只求为这李氏皇族、为年幼的天子,换最后一丝尊严,也保全这位至死守义的孤臣。
“我李氏世代皇族,承大黎三百年基业,享天下供奉百年,国存则宗室荣,国亡则宗室殉。”太后语声铿锵,无半分怯懦,“我身为大黎太后,身系皇族尊严,绝不愿城破之后,沦为贼寇俘虏,受叛军折辱、任世人践踏。与其苟活受辱,不如以身殉国,保全皇家最后风骨。”
她说着,侧身望向身侧稚嫩却挺直的小小身影。
年幼的小天子身着规整龙袍,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稚嫩的脸庞没有孩童该有的惶恐哭泣,唯有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坚毅。他目光澄澈,望着身前的杨天玄,字字清晰,句句郑重:“小叔,朕年纪尚幼,不懂权谋兵戈,不懂朝堂纷争。但朕知道,朕是大黎正统天子,是李氏子孙,承先帝遗业,守三百年黎民江山!”
“纵使国破家亡,朕也绝不会屈膝低头,向逆贼叛寇乞降求生!”
孩童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大殿,字字泣血,震人心弦。
杨天玄心口骤然一紧,铁血半生、历经百战从未动容的眼底,翻涌起汹涌酸涩。乱世浮沉,百官屈膝,世家偷生,到头来,守住家国气节的,竟是孤儿寡母。
太后眼眶微红,却依旧挺直脊背,轻声托付后事:“天玄,待我身死之后,劳烦小叔收敛我的尸身。届时请人为我刮花素面,毁去容貌。我不愿死后遗容落于贼寇之手,被他们肆意羞辱、传笑天下,只求干干净净,归于黄土。”
说完,她俯身看向身侧的幼帝,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稚嫩的眉眼,声音温柔又决绝:“也请小叔,替你这侄儿收尸。”
生为黎君,死为黎魂,君臣母子,共殉江山。
幼帝抬眸望着杨天玄,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郑重开口,字字恳切:“天玄皇叔,自我登基以来,你护朝护政、戍守国门,于朕、于皇家,向来亲厚恩重。这些年,你为大黎征战四方、浴血沙场,从未有过半分亏欠社稷,半点辜负君臣。”
“世人皆说乱世择主、良禽择木,可你始终死守残城,护我飘摇江山。”
孩童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朕今日所言,并非要你报恩效忠。朕自幼命途坎坷,早年流落民间、为奴为仆,尝尽世间冷暖苦楚。朕亲眼见过乱世流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见过江山破碎、百姓流离的惨状。”
大黎立朝二百九十三年,风雨飘摇,历经数次动荡,堪堪支撑至今。到他手中,已是油尽灯枯、山河倾颓。
“朕此生无憾,唯一所愿,便是为立朝三百年的大黎江山,留最后一丝体面。”幼帝目光灼灼,望着身前唯一的忠臣,“大势已去,天玄,你无需为覆灭的王朝陪葬。你年少有为、前程万里,天地广阔,你本可择明主、展宏图,乱世之中自有远大抉择。今日绝境,朕绝不怪你,亦不怨你。”
满朝皆弃江山,唯他独守,本就不公。
幼帝上前一步,小小的手轻轻拉住杨天玄的衣袖,放低了所有帝王身段,近乎哀求,语声哽咽:“朕只求你一件事,算朕恳求你。若来日你侥幸脱身、安然无恙,务必冲入宫中,护住你的弟子与沈阳。”
“他们皆是忠良之后、守义之人,未曾负国,未曾负民。城破之日,贼寇凶残,朕不求江山存续,只求莫让这些赤胆忠心之人,受贼寇屠戮欺辱。”
“天玄,朕求你了,此事,你可应允?”
少年天子卑微托付,深宫太后从容赴死。
金銮殿上,景阳鼓依旧声声悲鸣,震荡宫阙。殿外寒风涌入,卷起满地寂寥,吹得龙袍衣角翻飞,吹得人心寸寸碎裂。
杨天玄立在丹陛之下,望着以身殉国的太后,望着宁死不屈的幼帝,望着这即将彻底覆灭的三百年大黎江山。
城外五十万大军压境,城内百官叛逃,世家倒戈,天下大势尽数压来。
所有人都在择路求生,所有人都在背弃家国,唯有这一对孤儿寡母,以血肉之躯,为破碎山河,守最后一丝风骨与体面。
他沉默良久,玄色衣袍无风自动,沉沉眼眸中寒凉翻涌,最终缓缓躬身,行了此生最郑重、最虔诚的君臣大礼。
一拜,敬三百年大黎江山。
二拜,敬先帝托孤信任。
三拜,敬母子殉国、宁死不屈的赤诚风骨。
“臣,杨天玄,领旨。”
一字落定,声震大殿。
山河可破,王朝可亡,然忠义不负,承诺必践。
纵使举世皆降,我亦为这倾覆大黎,守尽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