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
金陵城的梧桐叶落了满街,金黄的碎叶被微凉的秋风卷着,贴在青灰斑驳的老墙砖上,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旧梦。
彼时秋阳正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来,碎金似的铺在颐和路的柏油路上,冲淡了连日笼罩都城的沉闷阴霾。街边是连片的民国洋房,拱形窗棂、雕花栏杆、灰红砖墙,是金陵最温柔的模样,只是风里悄悄裹挟着的硝烟气息,早已预示着山河不宁。
城中看似岁月静好,内里早已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踞交织,军阀的铁骑在城外伺机而动,租界的暗流在街巷悄然涌动,学子的热血、权贵的算计、乱世的纷争,层层叠叠笼罩着这座繁华又破败的都城。世人皆困于时代洪流,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可这一切汹涌的乱世风浪,在少年男女初见的这一刻,仿佛都被隔在了万里之外。
魏砚宁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走在梧桐树下。
她穿一身月白色的新式旗袍,袖口绣着细碎的白兰花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温柔婉,带着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干净澄澈,眼底是未经乱世磋磨的纯粹笑意。
今日她随家中长辈来城中老宅收拾旧物,闲来无事独自出门散步,恰逢满城秋景,心生欢喜。
转角的梧桐巷口,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帘。
谢川就站在落满秋叶的巷尾。
他身着挺括的深色中山装,身姿颀长挺拔,肩背笔直如松。墨色短发利落干净,五官深邃清俊,眉眼锐利却偏偏敛着温柔。秋风掀起他衣角,衬得他周身气质清冷矜贵,自带一番乱世少年的风骨。
他本是奉命入城探查局势,一身杀伐戾气早已浸透骨髓,见惯了硝烟战火、权谋算计,眼底常年覆着寒霜。可在抬眸望见巷中少女的刹那,那层冰冷的坚冰,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温柔。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停了,叶落无声。
魏砚宁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漾开一抹干净明媚的笑意。她不认得眼前的少年,不知他的身份,不懂他背负的家国重任、乱世沉浮,只觉得眼前人,是这满目秋景里,最好的风景。
谢川亦是凝望着她,久久未移目光。
半生浮沉,满目疮痍,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尔虞我诈的官场,见过世间所有阴暗破败,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眉眼。
乱世浮沉数年,他第一次觉得,人间尚可温柔。
“先生。”
少女率先开口,声音清甜软糯,像秋日最温柔的风。她微微颔首,笑意浅浅:“今日金陵秋景极好,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谢川敛去眼底所有锋芒,薄唇轻扬,回以一抹温柔浅笑。那笑容冲淡了他一身肃杀,温柔得足以沦陷岁月:“是啊,难得晴好。”
两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面对面含笑相望。
少年眼底是藏不住的心动,少女眸中是纯粹的欢喜。阳光落在两人眉眼之间,温柔缱绻,岁月安然,仿佛世间所有苦难纷争,都与他们无关。
可无人知晓,在他们温柔笑意的身后,是翻涌不息的乱世洪流。
街巷深处,隐约可见身着戎装的士兵列队而过,带着肃杀之气;远处的租界高楼林立,各方势力暗度陈仓;街边老建筑的斑驳墙皮,刻满了时代的伤痕,沉默见证着山河飘摇。
无数人的命运纠缠、家国的危局、权势的博弈,密密麻麻交织在这片土地上,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个短暂相逢的少年人,牢牢困住。
他们此刻眉眼温柔,岁岁含笑,以为相逢是此生圆满。
却不知,乱世之中,最残忍的宿命,便是相逢即是别离,情深注定无缘。
秋风吹过,漫天梧桐叶簌簌坠落。
魏砚宁看着眼前含笑的少年,轻声道:“不知先生名讳?”
谢川望着她澄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温柔郑重:“谢川。”
“魏砚宁。”
两两相知,姓名相赠。
这是民国十七年最温柔的一场初遇,梧桐为证,秋风为媒。
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身后万家灯火摇摇欲坠,山河风雨飘摇不休。
他们在乱世之中,一见钟情,岁岁倾心。
却终究逃不过——
乱世不相逢,情深难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