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听潮阁后院的柴房,苏阮蹲在门槛上,啃着刚买的山楂糖葫芦,酸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怀里还剩两串,是给厨房张婶和扫院子的小顺子留的,她算过,那本放在阁主书房架子最上层的破书,当了五两银子,买十串糖葫芦都够,剩下的钱还能藏起来等冬天买件厚棉服。
反正那书搁在那落灰,她擦书架的时候翻了两页,全是看不懂的破字,阁主成年累月也不碰一次,没了也未必能发现。
“苏阮!你死哪去了!”
尖细的喊声从院门口传过来,苏阮嘴里的山楂核还没吐,就看见总管李福黑着一张脸站在那,身后跟着两个穿玄色劲装的护卫,那架势,像是来抓逃犯的。
苏阮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糖葫芦都差点掉地上。不会吧,这才半天功夫,就发现了?
她赶紧把剩下的糖葫芦往怀里塞了塞,拍了拍身上的柴屑站起来,脸上堆起惯常的傻笑。
李福你还有脸笑!我问你,阁主书房顶层架子上那本《云洲山水志》,是不是你拿的?
苏阮李总管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一个打杂的,没事拿阁主的书干嘛?我又不认字,拿回去擦屁股都嫌纸硬。
李福你还敢狡辩!今天只有你上午去书房打扫过,不是你还能是谁?那可是阁主珍藏了十年的孤本!整个大启都找不出第二本!你要是现在交出来,我还能替你求个情,要是等阁主亲自动手查,你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苏阮的手心开始冒冷汗。她哪知道那破书是什么孤本啊,当铺老板说只是本旧游记,最多给五两,她还砍了半天价才多给了五百文。
现在就算她想赎,钱都花了二两多了,哪来的钱赎啊。
她眼睛转了转,正想再编个瞎话蒙混过去,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玄色衣袍的男人站在桂花树下,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手里握着一串泛着冷光的佛珠,脸色白得像纸,眉眼却生得极好看,只是眉尖微微蹙着,看向苏阮的眼神凉得像冰。
是听潮阁的阁主,谢听寒。
李福“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两个护卫也跟着跪了下去,整个院子里只剩下苏阮一个人站着,手里还举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霜都融了,黏在手指上。
谢听寒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糖的手指上,又扫过她鼓鼓囊囊的怀里,眉尖蹙得更紧了。
谢听寒书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病气的沙哑,却听得苏阮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听潮阁谁不知道,阁主看着病恹恹的,性子却冷得很,前阵子有个下人不小心打碎了他一个茶杯,直接被打断了手扔出了听潮阁。
现在她弄丢的可是他的宝贝孤本,这不得被扔去后山喂狼啊?
苏阮心里一横,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把剩下的钱都交出来,再给他打十年工还债总行了吧。
苏阮我……我拿去当了。
谢听寒当了?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点苏阮看不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苏阮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最近嘴馋想吃糖葫芦,钱不够,看见那本书搁在那好久没人动,我以为是没用的旧书,就拿去当铺换了五两银子……我剩下的钱都在这,我还给你,不够的话我以后每个月的月钱都扣了还债行不行?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别把我扔去喂鱼行不行?
苏阮一边说一边把怀里藏的钱袋掏出来,递到他面前,手都在抖。
谢听寒没接钱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半串糖葫芦上,沉默了好半天。
李福跪在旁边吓得都快晕过去了,一个劲地给苏阮使眼色,让她赶紧下跪认错。
苏阮假装没看见,梗着脖子站在那,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谁知道谢听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要不是苏阮离得近都听不见。她抬头看过去,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明明还是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却忽然没那么吓人了。
谢听寒五两银子,就把我珍藏十年的孤本卖了?
苏阮当铺老板说最多给五两!我还跟他砍了好久的价,他才多给了五百文!真的!我没私吞!
谢听寒哦?这么说,你还挺能干?
苏阮听不出他这话是夸还是骂,只能傻站着不说话。
谢听寒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点,苏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桂花香的味道,还有点极淡的药味。
他的目光扫过她沾了糖霜的嘴角,忽然伸出手,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唇角。
苏阮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拿。
谢听寒既然后果是你闯的,自然要你自己承担。
苏阮我……我还钱还不行吗?大不了我给你洗一辈子衣服扫一辈子地!
谢听寒不用。
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蹭下来的糖霜,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抬眼看向她。
谢听寒从今天起,你不用在柴房干活了,搬去松鹤院,当我的贴身侍女。
这话一出,不光苏阮傻了,跪在地上的李福都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听寒。
松鹤院那可是阁主的住处,平时连打扫都只有李福一个人能进去,现在居然让一个闯了大祸的小杂役去当贴身侍女?
苏阮心里警铃大作。
这哪是让她去当侍女啊,这分明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慢慢报复她!
苏阮我不去!我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您,我还是留在柴房劈柴吧!
谢听寒哦?你是想现在就被扔去后山喂鱼,还是去松鹤院当差?
苏阮的脸瞬间白了。
她看着谢听寒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后背一阵发凉。
完了。
这阁主果然是超级记仇,这是把她扣在身边,准备慢慢玩死她啊。
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拒绝,就看见谢听寒转身对着身后的护卫吩咐了一句。
谢听寒去,把她的东西收拾了,送去松鹤院。现在就走。
两个护卫应声就朝着柴房走,苏阮站在原地,看着谢听寒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她没看见的是,走出去很远的谢听寒,低头看了眼刚才蹭过她唇角的指尖,轻轻笑了一下,把沾了糖霜的指腹,凑到唇边碰了碰。
甜的。
跟他找了十年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