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残留着夏末余温,吹进二中教学楼敞开的窗户,拂动一排排蓝白相间的校服衣角。喧闹的人声灌满整栋教学楼,新学期的躁动顺着走廊蔓延,唯独高二(5)班靠窗的位置,安静得像被世界轻轻隔离开来。
林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脊背挺得很直,姿态温顺又规矩。她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语文课本的扉页,纸张粗糙的纹理抵着指尖,能稍微抚平她心底细微的局促。
她长相干净柔和,皮肤是通透的冷白,一双圆圆的杏眼澄澈干净,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几分无辜温顺的意味。五官清秀耐看,身形纤细窈窕,是放在人群里细细打量,会让人觉得格外舒服的小美人。
可没人会细细打量她。
至少,没人明目张胆地留意。
林夏留着厚重整齐的齐刘海,密密的发丝完全遮住整个额头,连眉眼上方的轮廓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入秋换季闷热,额头总时不时冒出几颗泛红的小痘痘,她不愿被人看见,便常年留着厚重刘海,久而久之,就成了她最固定、最安全的保护色。
她习惯了低调,习惯了透明。
在人才济济、热闹鲜活的重点班里,活泼耀眼、擅长交际的同学比比皆是,有人擅长数理竞赛,有人活跃在校园舞台,有人朋友成群永远热闹。而林夏,成绩中上,文科拔尖数理平平,性格安静寡言,不爱凑热闹,也从不主动合群,自然而然成了班级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自己也默认这份透明。
从高一到现在,她始终扮演着老师眼里听话懂事、安分守己的乖乖女,同学眼里温和客气、毫无存在感的普通同学。不惹事、不出风头、不参与八卦闲聊,安静上课,安静刷题,安静度过日复一日的校园时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过分安分的乖巧,从来不是天性,是长久以来被规训出的模样。
家里永远是紧绷压抑的氛围。母亲是互联网大厂的财务总监,做事雷厉风行,掌控欲刻进骨子里,从她的作息时间、学习规划、穿衣打扮,到每次考试的分数排名,无一不在严格管控之内。母亲永远理智强势,言辞克制却字字锋利,永远在用最高的标准要求她,不允许她有半分松懈和差错。
父亲经营着一家小型物流公司,性格温和却极度懦弱,在家中毫无话语权,面对妻子的强势,只会沉默退让,从来不会为女儿多说一句辩解的话。
长久身处高压压抑的家庭环境,林夏早早学会了收敛所有情绪、藏起所有棱角。她不敢张扬,不敢任性,不敢犯错,只能用最乖巧、最懂事、最不起眼的姿态,安稳度过每一天。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的嘈杂。
全班同学迅速回到座位,翻开课本齐声朗读,朗朗书声层层叠叠,填满整个教室。林夏跟着翻开课本,唇线轻轻开合,声音轻细柔和,混在众人的读书声里,几乎听不出分毫。
她的目光落在课本的诗词注释上,心思却微微飘远。
昨天晚上,母亲拿着她暑假的作文竞赛获奖证书,没有半分夸赞,只是淡淡扫过一眼,随即翻开新买的数理习题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语文再好也拉不开总分差距,数理才是你的短板,这个学期必须补上来,下次月考名次必须往前挤二十名。”
她乖乖点头,没有反驳。
早已习惯了母亲永远只看不足、从不认可优点的教育方式,也习惯了把所有小小的喜悦和委屈,全部压在心底。
前排有人转头嬉笑打闹,后座有人低声闲聊,教室里处处是鲜活热闹的青春气息。林夏微微垂眸,厚重的刘海遮住眉眼,也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她像一株长在角落的小草,安静生长,无人关注,无人问津。
这时,讲台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金南俊抱着一摞崭新的作业本走了上来,身姿挺拔干净,校服穿得规整妥帖,袖口挽得整齐。作为高二(5)班的班长,他永远沉稳靠谱,做事有条不紊,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又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理智与温柔。
他是全校公认的全科学神,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几乎次次考试接近满分。待人温和有礼,性格大智若愚,责任心极强,无论老师交代的任务,还是同学求助的琐事,他从来都耐心周全、有求必应。
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敬佩这位完美班长。
金南俊有条不紊地分发作业本,动作从容不迫,指尖干净修长。他目光淡淡扫过全班,落在每一个座位上,公正温和,无半分偏颇。
直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视线轻轻停顿了半秒。
窗边的女孩垂着长长的眼睫,刘海浓密低垂,遮住了大半眉眼,侧脸干净柔和,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张望、不参与周遭的热闹,安静得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
班里太热闹了,鲜活张扬的少年少女各有光彩,唯独她安静得过分。
金南俊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
他见过无数优秀耀眼的同龄人,早已习惯人群里的热闹与锋芒,却第一次,忍不住留意这样一个安静普通、毫无存在感的女孩。
短暂的停顿无人察觉,他轻轻将作业本放在她桌角,指尖不碰桌面多余分毫,动作温柔克制。
林夏察觉到身前的动静,下意识抬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少年清澈温和的眼眸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温柔又明亮。林夏心头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细得像一阵风。
少年温和颔首,没有多言,转身继续分发作业。
只是无人知晓,在转身的瞬间,金南俊的余光,又悄悄落回了那个靠窗的安静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