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北风慢慢收了势头,漫天银杏碎叶静铺在白玉回廊地面,踩上去沙沙轻响。方才围拢的围观学生陆续散去,可凡是亲眼见过沈知雾晕厥模样的人,路过这片区域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绕开风口,心底挥之不去的怜惜成了本能,无人敢制造喧闹惊扰。
回廊中央,沈知雾独自静立,江叙方才搭在她腰后、托着后颈的手早已收回。舌下含片慢慢化开,温润药性顺着咽喉漫入气道,胸腔撕扯般的绞痛一层层褪去,只剩绵长微弱的闷涩,四肢指尖缓慢回暖,青白薄褪,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纤细单薄,烟灰色瞳孔平视前方空地,完全无视身侧五人翻涌各异的情绪。周身萦绕一层化不开的凉雾气息,哪怕刚从濒死窒息里缓过来,神情依旧平稳无波,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弛,也没有方才剧痛残留的脆弱。
江叙低头盯着掌心血氧仪跳动的数字,87,依旧低于健康标准。十五年相伴,他见过无数次她心肺急症发作,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失态施救,心底积攒的后怕成倍翻涌。往日寡淡无波的眼底覆上一层沉郁,他抬眼看向沈知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晚间到宿舍,我重新调整长效药剂,今夜不要再独自外出。”
语气不是询问,是笃定的叮嘱,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长久牵挂。
陆清辞撑开的黑色风衣始终挡在风口,自己半个肩头长久浸在冷风里,衬衣布料冰凉贴肤。见少女站稳无碍,他缓缓收落风衣,叠整齐搭在臂弯,温润眉眼间的慌乱久久散不去。二十年养成的极致克制,在她失去意识摇晃的那一刻尽数崩塌,他终于承认,自己早已无法维持旁观的分寸。
“我会和宿管沟通,每日给你宿舍配备恒温取暖设备,往后降温大风天,不必独自往返图书馆。”他言语温和,将所有庇护藏在细碎周全的安排里,不奢求她回应,只默默填平所有能伤害她的隐患。
谢烬靠在一旁石栏,虎口烟烫疤痕因为方才紧绷充血,红得刺目。方才看见她面色死灰、呼吸微弱的画面死死钉在脑海,以往偏执的独占欲掺上浓烈的恐惧。他不怕她漠视、无视自己,最怕这朵无根寒雾,会在某一场冷风里彻底消散。
他抬手拿出通讯耳机,指尖力道捏紧机身,低声吩咐身后待命的手下:“全校所有风口、临水僻静路段,二十四小时轮换值守,但凡降温大风,立刻清场,不准任何人靠近。”
所有戾气不再针对旁人,全部用来隔绝世间所有会诱发她病痛的环境。
傅临渊将血氧仪收回西装内袋,摘下细黑框眼镜,指腹反复按压发胀的眉心。此前支撑他多年的理性理论、情绪量化标准全线作废。他曾经以为沈知雾只是罕见的共情障碍研究样本,可方才看见她剧痛解离、意识涣散的瞬间,心底所有剖析、观测的欲望尽数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我整理了一套低温应激舒缓心理引导方案,匿名放在你宿舍书桌,若再出现耳鸣、视野发黑,可自行平复神经。”他褪去学者的审视,言语间只剩妥帖的安抚,主动放弃近距离观测,只以文字方案远远兜底。
苏屿站在人群最外侧,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十二年前孤儿院寒冬的画面和方才晕厥的身影重叠,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亏欠。他清楚她先天心肺残缺、情感空白的根源,是幼年无人照料、十五年密闭避光培育留下的病根。
他没有上前插话,只是安静望着她单薄的侧影,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每日提前备好温软无糖的润肺糖水,悄悄放在她宿舍门口,不用她知晓是谁送来。
五人各怀心事,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心底浓烈的执念,却没有争执、没有对峙。方才急救的短短数秒,所有人不约而同放下私心,以她的安危为先,无形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默许彼此以各自的方式守护这片无心寒雾。
就在这片压抑沉默里,远处校门口那辆哑光黑色改装越野车门推开。
顾晏辞缓步走下车,一身贴身炭黑色实验长袍,面料带着实验室常年恒温的冷意,袖口严丝合缝扣至腕骨,周身萦绕乙醚、草本药剂混合的清苦冷香。他身形清瘦,眉眼线条淡得近乎模糊,瞳色是浅冷墨色,比沈知雾更加空洞无绪,世间喜怒哀乐好似从来与他无关。
他是养育沈知雾十五年的人,是亲手培育出这份灵魂空白、先天体弱的始作俑者,也是唯一完整知晓她所有宿命缺陷的人。
顾晏辞步伐平缓,踏过满地枯黄银杏,径直穿过五人之间的空隙,径直走到沈知雾身侧一米处。没有看陆清辞、谢烬一行人,目光只落在少女泛白的脸颊、尚未完全褪去绯色的眼尾,语调平淡无起伏,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低温诱发心肺供血不足,神经解离症状加重,我早叮嘱过你,不可长时间出入温差过大的环境。”
沈知雾微微侧头看向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依旧无喜无悲,只是客观回应:“古籍查阅,无可避免。”
二人对话冷静克制,如同实验室里的师生探讨数据,没有半分师徒温情。
身侧五位男主全部凝神看向顾晏辞。
江叙最先认出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是顾晏辞一手带大的徒弟,清楚导师偏执冷寂的性子,知晓沈知雾十五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全部源于眼前这人。
傅临渊作为心理学研究者,早就在文献上见过顾晏辞的名字,国内精神药理、异常心理学领域顶尖怪才,此刻亲眼见到,瞬间明白沈知雾共情缺失的根源,绝非天生简单的基因缺陷,是十五年刻意隔绝外界情感、长期药物干预共同造就。
陆清辞、谢烬、苏屿同步恍然,过往所有不解尽数串联:她的常年低温、四季畏寒、频繁失神、无法感知情绪、不懂人情喜乐,全部有了源头。
顾晏辞淡淡扫过围在沈知雾身侧的五人,浅墨色眼眸不带半分情绪起伏,直白道出残酷前尘,声音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
“她出生被遗弃,五岁入研究所,十五年无外人接触。长期服用抑制情绪感知的药理制剂,恒温避光培育,极少接触冷暖、人群、悲欢。心肺先天发育不全,是幼年营养不良叠加药物副作用留下的永久损伤,共情神经发育停滞,终生无法感知心动、欢喜、心疼、恐惧。”
短短一段话,撕开沈知雾所有脆弱的底色。
五人心底同时掀起惊涛骇浪。
陆清辞指尖猛地收紧,心疼几乎压垮理智,原来她与生俱来的淡漠、易碎,从来不是天性高冷,是十五年封闭禁锢打磨出的结果;
谢烬周身戾气尽数褪去,心底偏执添上浓重的怜惜,世间人人皆有欲望牵绊,唯独她从幼年起就被剥夺感受情绪的资格,灵魂空白是被迫造就;
傅临渊心口沉沉发闷,过往想要剖析她大脑神经的念头彻底作废,只觉得这份空白是长久束缚下的伤痕;
苏屿眼眶酸涩难忍,十二年来寻找的小姑娘,在无人知晓的深山实验室独自熬过十五年孤寂病痛;
江叙垂眸沉默,他陪伴十五年,亲眼见证她日复一日服药、心肺疼痛、深夜失神摔倒,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过往有多煎熬。
顾晏辞收回落在五人身上的审视目光,重新看向身侧浑然不觉伤痛的沈知雾,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研究所环境才适配你的身体,校内温差嘈杂,不利于身体稳定,跟我回山里调整一月。”
话音落下,五人同时生出阻拦的念头。
他们好不容易寻到、守着的人,此刻就要被带回与世隔绝的深山,往后再难相见。
可没人敢贸然上前打断。顾晏辞是唯一能稳定沈知雾身体状况的人,所有人都清楚,留在校园,她只会反复急症晕厥。
沈知雾安静思索两秒,客观权衡利弊,没有不舍校园,没有留恋眼前五人,只是遵从身体需求,淡淡颔首:“好。”
于她而言,回研究所静养,只是单纯规避病痛的最优选择,无关离别、不舍、牵挂。
顾晏辞转身,率先朝着校门口越野车走去。
沈知雾缓步跟上,单薄月白色长裙掠过满地银杏,周身凉雾缓缓远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身后五人一眼。
五人伫立在满目暮色的回廊,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孤冷背影,心底执念、心疼、不甘、隐忍交织缠绕。
他们为她打破底线、失态失控、收敛戾气,拼尽所有方式兜底守护,可于她而言,众生浓烈的爱意,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外界杂音。
晚风卷走最后一片银杏枯叶,暮色彻底笼罩星榆校园。
人间万千心动皆系一雾,雾无心,自赴深山,不问身后万人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