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支队铁门的瞬间,冰冷的秋雨直直砸在脸上。
沈砚下意识抬手遮了下帽檐,怀里的卷宗被他牢牢护在胸口,半点雨水都没沾到纸页。秦川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稳,雨丝打湿他肩头的警服,深色布料吸饱水汽,沉实地贴在后背,他却像浑然不觉。
九十年代的河昌老城区没有平整柏油路,通往案发现场的巷子全是黄土路,连日大雨一泡,满地泥泞,踩上去便是咕叽作响的烂泥。两人骑着两辆老旧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半人高泥点,裤脚很快糊上一层深褐泥渍。
案发地是城西老旧平房区的一间独居民房,几天前发生入室盗窃,户主丢失攒了多年的积蓄,报案后队里前后走访两轮,只锁定一名有盗窃前科的闲散人员,唯独缺目击与现场物证。
巷子深处围了两个看热闹的街坊,看见警服走近,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秦川停稳自行车,支起车支架,随手抹了把脸上雨水,语气平静:“都散了,不要破坏现场地面痕迹。”
百姓应声散开,只远远站在巷口张望。
沈砚锁好车,快步跟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副薄橡胶手套,一副递到秦川手里,自己迅速戴好。这是他每次出警必带的东西,警校实训养成的习惯,旁人总嫌戴着手套行动不便,只有他次次备齐。
“你倒是细心。”秦川低头看着他干净利落的动作,淡淡开口。
“曹师傅讲课说,手上油脂会破坏微量痕迹,不能马虎。”沈砚垂眸答道,顺势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内潮气比外头更重,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房间狭小逼仄,木桌木椅翻倒在地,衣柜抽屉全部拉开,衣物杂物散落一地,是典型入室盗窃翻找财物的现场。之前来过两拨同事粗略勘察,地面脚印被来回走动踩得杂乱,雨水顺着破损窗沿不断滴落在水泥地上,冲刷着本就模糊的印记。
秦川弯腰蹲在窗边,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眉头微微蹙起:“上次过来没下这么大雨,痕迹损毁得比预想严重。”
沈砚没有贸然上前,先绕着房间外围缓慢踱步,视线贴紧地面细细搜寻。他记忆力极好,方才路上还在默背十七户街坊的口供细节,此刻对照现场环境,脑海里快速推演嫌疑人进出路线。
“师父,您看这里。”
他停在房门内侧墙角,半跪下身,指尖隔空点了点地面一处浅淡压痕。水泥地常年磨损发白,混着泥水,那道印记浅得几乎要融进地面,寻常人扫一眼根本察觉不到。
秦川立刻移步过去,蹲在徒弟身侧,眯眼细看。
是半截胶底鞋印,纹路细密,尺码偏小,和走访口供里描述的嫌疑人身形吻合,只是大半已经被积水泡软。
“旁人两次勘察都漏了这个角落,只顾着屋子中央。”秦川语气里藏着赞许,“我说你心细,果然没错。”
沈砚轻声解释:“房门向内推开,嫌疑人离开时后背会抵住墙角落脚,大家进门直奔屋内,反倒忽略门边死角。雨水往屋内倒灌,只有墙角有矮坎,积水浅,才留住半枚脚印。”
他从背包取出干净卷尺,小心翼翼丈量鞋印长宽,低头快速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数据,字迹工整利落,顺带标注周边积水深浅、墙面污渍位置。秦川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当年高建设带他出警,也是这般,让他逐寸梳理现场,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那时年轻气盛的自己耐不住枯燥,总想着快点抓人结案,如今再看身边的沈砚,年纪轻轻,心性却稳得超出常人。
“光有鞋印不够定案。”秦川站起身,走到破损窗边,指尖抚过窗框木缝,“失窃的现金没有编号,找不到赃物,单凭脚印只能佐证他来过,没法做实盗窃行为。”
沈砚合上记录本,抬头看向窗外后巷:“嫌疑人住处离这里三条巷子,他平日靠打零工糊口,没有存钱习惯,偷来的钱大概率会就近花掉。我刚才整理笔录时留意到,巷子口有一家粮油杂货店,老板说这几日傍晚常有年轻人来换零钱大额钞票。”
秦川眼底一亮。
他只带着沈砚复盘现场,还没来得及梳理走访细节,这小子居然提前把线索串在了一起。
“你怎么不早说?”
“没确认现场物证之前,不敢贸然下定论。”沈砚如实回答,“万一鞋印对不上,这条线索就作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跑一趟杂货店。”
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办案懂得权衡轻重,不冒进,是好事。当年我像你这么大,只想着抓到人就算完事,常常漏掉前后关联的线索。”
师徒二人重新戴好雨帽,走出潮湿平房。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冷风卷着雨水割在脸颊,泥泞小路难行,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口杂货店走。
路上秦川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叶茂生前段时间办斗殴案,蹲守三天三夜没合眼,李文负责户籍走访,一天跑二十多户,刑侦队每个人都在硬扛。你刚入队三个月,天天跟着我熬夜整理笔录、跑现场,会不会觉得太累?”
沈砚脚步顿了顿,随即平稳向前,眼底没有半分倦怠:“穿上警服那天我就做好准备了。比起百姓丢钱后的无助,这点辛苦算不上什么。况且师父比我熬得更久。”
秦川侧头看他,少年眉眼沉静,没有半点敷衍客套,是打心底认同这份职业。心底沉寂多年的某处忽然软了几分,他孤身办案多年,身边来来去去不少新人,唯有沈砚,懂他这份不被旁人理解的执拗。
抵达巷口杂货店时,老板正收拾柜台,看见一身泥泞的师徒二人,连忙放下抹布迎上来。
秦川开门见山询问近日大额钞票兑换的年轻人,沈砚站在一旁,安静记下老板描述的衣着、身形、大致到访时间,和之前笔录一一对应。几句交谈下来,基本能确定,兑换钞票的闲散人员,正是他们锁定的嫌疑人。
走出杂货店,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幕将整条老街裹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秦川看向身侧满身泥点、依旧脊背挺直的徒弟,沉声道:“物证、人证线索齐全,今晚蹲守,等嫌疑人出现直接传唤带回支队问话。”
沈砚握紧手里的记录本,眼底泛起微光:“我跟您一起蹲守。”
“通宵蹲守很苦。”
“您能熬,我也能。”
秦川望着少年坚定的眼神,轻轻点头。
昏黄路灯穿透层层雨帘,落在两道沾满泥水的藏蓝身影上。前路依旧是无尽风雨,数不清的长夜蹲守、琐碎走访、难破的悬案,但秦川忽然不再觉得孤身一人。
他有了徒弟,有了一份可以代代传递下去的刑侦初心。
秋雨连绵,长夜将至,师徒二人并肩站在老街路口,等候属于他们的下一场对峙,等候藏在黑暗里,等待被揭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