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长夜,总是漫长且荒芜。
地狱客栈的灯火迟迟未熄,壁炉里的星火慵懒跳跃,暖光铺满空旷的大厅,却暖不透空气里残留的、未尽的暧昧余温。
所有人早已散去休憩,整栋建筑陷入静谧,唯有晚风穿过窗棂,带起细碎的轻响。
阿拉斯托依旧立在方才的位置,久久未动。
指尖还停留在鹿尖,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凉电光触感,仿佛焊在了皮肉与骨血里,烫得他心神纷乱。
百年从容,百年疯癫,百年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握。
他是地狱人人忌惮的广播魔王,翻手杀伐,覆手风云,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心绪从未被任何人左右。
可今夜,方寸心绪,彻底被一道转瞬消失的蓝光搅得溃不成军。
鹿耳尖的温度迟迟不散,细微的震颤久久未歇,连周身稳定流转的暗红声波,都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起伏、紊乱动荡。
那一下极轻的触碰,根本算不得什么。
无关亲吻,无关相拥,只是一缕电子流光的擦肩而过。
可偏偏,就是这逾矩的一寸温柔,撕开了他层层包裹百年的冷漠伪装,戳破了他嘴硬到底的所有疏离。
阿拉斯托缓缓垂落指尖,抬眸望向客栈空旷的门口,眼底一贯戏谑慵懒的笑意彻底消弭,只剩下罕见的、无人窥见的茫然与怔忡。
他明明应该厌恶。
厌恶Vox的越界,厌恶对方打乱自己的节奏,厌恶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他们是宿敌,是博弈百年的对手,是彼此口中的消遣与玩具,本就该泾渭分明,针锋相对。
可方才Vox俯身的瞬间,那道落在他耳畔的气息,那句藏着七年惶恐、偏执又温柔的「我会回来」,死死钉进了他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他嘴硬否认所有在意,次次用冷漠刺伤对方。
可在Vox消失的那一刻,心底骤然腾空的失重感,骗不了任何人,更骗不了他自己。
空了七年的位置,被人填满,又骤然抽离。
细碎的落差感密密麻麻,缠得人呼吸发紧。
阿拉斯托抬手,指尖轻捻,一缕细微的广播频段悄然散开,无声地试探着虚空。
他可以直接接入奢靡环的频段,可以轻易探知Vox此刻的处境。
以他的能力,千里窥息,隔空窃听,不过举手之劳。
可指尖的声波悬在半空,终究迟迟没有落下去。
高傲不允许他低头窥探,自尊不允许他显露半分牵挂。
他是阿拉斯托,从来只有别人仰望他、忌惮他,他绝不会做尾随惦念、暗中窥探的那一个。
“幼稚。”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冷淡,像是在嘲讽Vox的越界,更像是在自欺欺人地安抚纷乱的自己。
话音落下,他转身落座在沙发上,抬手打开老旧的收音机。
熟悉的复古旋律缓缓流淌,是他百年来最爱的消遣,向来能抚平他所有躁动心绪。
可今夜,入耳的曲调枯燥乏味,哪怕旋律温柔舒缓,也半点安抚不了心底的纷乱。
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方才Vox泛红的屏幕眼眸,是他隐忍的委屈,是他退让的温柔,是他百年偏执的等待。
明明是处处针锋相对的敌人,却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心神牵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奢靡环。
整片霓虹都市陷入一片紊乱躁动。
暗沉的暗能量席卷街区,漫天错乱的数据流漂浮在半空,刺耳的系统警报滋滋作响,贯穿整座Vees大厦。
Velvet抱着错乱的屏幕终端,指尖翻飞不停,眉眼满是焦躁:“暗能量太诡异了,完全无法溯源,频段压制不住!”
Valentino沉着脸修复崩坏的数据流,烟雾缭绕间,语气烦躁:“诡异的负能量,针对性侵蚀我们的网络系统,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
Vox立于大厦最高的主控室,周身湛蓝数据流翻涌不息,沉冷的眸光扫过满屏错乱的代码,指尖利落落下,强势镇压着乱窜的暗能量。
他此刻神色冷峻,气场凛冽,全然褪去了在地狱客栈里的隐忍与柔软,恢复了奢靡环至高无上的霸主姿态。
杀伐果断,掌控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的寒凉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温热缱绻。
手上在处理繁杂棘手的公务,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方才客栈里的画面。
回放阿拉斯托嘴硬别扭的模样,回放他暗中护短的偏执杀意,回放他被自己触碰鹿尖时,瞬间僵硬慌乱的细微失态。
他看得分明。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疯癫狂妄的广播恶魔,唯独在面对他的越界时,会乱了心跳,失了从容。
“明明就在意。”
Vox低声呢喃,指尖敲击代码的动作微微一顿,冰冷的电子音色里,裹挟着细碎的宠溺与释然。
七年空等,无数次冷战拉扯,无数次被冷漠刺伤。
可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看见那人隐秘的偏爱与慌乱时,尽数烟消云散。
他知道,阿拉斯托不会承认。
这辈子,这只高傲别扭的小鹿,都不会直白说出半句心动,不会低头示弱,不会坦诚偏爱。
没关系。
他可以等。
百年博弈,朝夕相伴,他耗得起。
繁杂的修复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暗能量终于被彻底肃清,奢靡环的所有系统逐步恢复正常,刺耳的警报声缓缓停歇,整座城市重归璀璨安宁。
手下尽数退下,偌大的主控室只剩Vox一人。
落地窗外是奢靡环彻夜不熄的霓虹,流光璀璨,热闹喧嚣,可衬得室内愈发空旷孤寂。
忙碌褪去,心底的惦念瞬间汹涌而出,占据了所有思绪。
Vox慵懒倚靠在落地窗前,指尖挑起一缕专属自己的电子频段,湛蓝的数据流在指尖流转,温柔细碎。
他没有主动连接地狱客栈的频段,不敢贸然打扰,怕惊扰了那人的安宁,更怕被他察觉自己明目张胆的惦念,换来一句刻意的疏离与嘲讽。
可他不知道。
千里之外的客栈里,那道暗红的广播频段,也始终悬在虚空,不曾消散。
两个极致高傲、口是心非的人。
隔着整片地狱的遥远距离。
你不窥探,我不探寻。
却都留着一道独属于彼此的专属频段,默默遥遥相对,彻夜纠缠。
夜色渐深,地狱万籁俱寂。
阿拉斯托依旧毫无睡意。
他关掉了喧闹的收音机,大厅彻底陷入安静。他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脑海里反复回放离别前那一秒的触碰。
百年疯魔,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般牵肠挂肚的失态。
明明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暧昧越界,却让他整颗心彻底乱了章法。
他甚至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他的频段有没有修复顺利?棘手的麻烦有没有解决?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疲惫?
这些细碎的担忧,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击溃他所有的高傲与伪装。
他厌烦这样失控的自己。
却又贪恋这份独属于彼此的羁绊。
另一边,主控室的蓝光渐柔。
Vox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偏执。
今夜无眠。
不是因为公务繁杂,不是因为局势动荡。
只是因为千里之外的那一道暗红身影,扎根在他心底,让他辗转惦念,无法安睡。
他轻轻催动数据流,一缕极轻、极细的蓝光频段,无声飘散在地狱的虚空之中。
不入侵,不探寻,不打扰。
只是安静地、固执地,遥遥贴合着地狱客栈的方向。
像是一场无声的告白,一场隐秘的守候。
而客栈之中,原本沉寂悬浮的暗红声波,在触碰到那一缕蓝光的瞬间,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碰撞,没有交锋。
红蓝两道纠缠百年的频段,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虚空里,悄然相融,温柔贴合。
隔着山海,隔空相拥。
你彻夜惦念,我彻夜难眠。
你嘴硬隐忍,我偏执守候。
世人皆以为他们是不死不休的宿敌,冷战拉扯,针锋相对。
无人知晓,无数个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他们的频段遥遥相望,他们的心事两两牵绊。
甜藏暗底,虐绕心头。
拉扯不休,羁绊不止。
长夜漫漫,两道隔空相依的光影,便是地狱最沉默、最偏执、最刻骨铭心的深情。
今夜,无人入眠。
唯有相思,跨域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