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高的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墙皮斑驳得像一幅抽象画。林小满的床位靠窗,上铺是阿彩,一个圆脸圆眼的女孩,说话像放连珠炮,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前世林小满和阿彩不算熟。她那时候忙着讨好周明,忙着在社交媒体上维持"精致女孩"人设,对宿舍里的"职高女"们带着一种隐秘的优越感——虽然她自己也是职高的,但她觉得自己"不一样",迟早会"跳出去"。
阿彩跳楼那天,她甚至没去参加葬礼。周明说"那种女的,死了也活该",她当时笑了,笑完才觉得胃里有点恶心。但她没多想,她忙着去试周明给她买的新裙子——后来知道那条裙子是周明用另一个女孩的钱买的。
"满满!你看我新做的指甲!"阿彩从上铺探下头,胖乎乎的手在林小满眼前晃悠。
指甲是粉色的,上面贴着廉价的水钻,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林小满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她看见了颜色。
不是指甲的颜色,是阿彩头顶的颜色。那种浓郁的、像被墨水浸透般的紫——焦虑,恐惧,还有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像即将断裂的弦般的紧绷。
"好看吗?"阿彩笑着,但笑容像贴上去的,嘴角在抖,"他说……他说喜欢粉色,像樱花。"
"他?"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男朋友啊,"阿彩的脸红了,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紫色淹没,"网恋的,打游戏认识的。他在深圳,做IT的,可厉害了。我们视频过,他……他长得特别帅,像那个谁,那个明星,鹿晗!"
林小满看着阿彩头顶的紫色。
前世阿彩跳楼后,警察在她手机里发现了聊天记录。那个"像鹿晗的IT精英",是个四十多岁的无业游民,住在城中村,专门骗职高女孩拍裸照,然后勒索。阿彩拍了,被勒索了三千块,拿不出,照片被发到了班级群。
那是2019年3月15日。白色情人节的后一天。
"阿彩,"林小满说,声音很轻,"你们……见过面吗?"
"还没,"阿彩摇头,圆眼睛里的光亮暗了一寸,"他说忙,等放假就来找我。不过我们每天都视频,他……他对我可好了,叫我宝宝,给我点外卖,还……"
"还让你拍照片?"林小满说。
阿彩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尽褪。
她从上铺滑下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林小满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林小满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圆眼睛里,紫色正在翻涌,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深处有恐惧的黑,有羞耻的红,还有一丝微弱的、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我猜的,"林小满说,她不想吓坏阿彩,"网上很多这种案例,网恋男友让拍裸照,然后勒索。阿彩,你……你拍了吗?"
阿彩的手在发抖。
她松开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铁架床上。她的嘴唇在抖,像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他说只是看看,"阿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说爱我,说想我,说看看我就满足了。我……我就拍了一张,穿内衣的,没露脸……"
林小满的心沉了下去。
前世阿彩也是这么说的。但那个"没露脸"的照片,被P上了脸,被发到了班级群,被配上了不堪入目的文字。
"后来呢?"林小满问,"他让你再拍?"
阿彩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说一张不够,说想看我全部。我说不,他就……就变了。他说我不爱他,说我骗他,说要把照片发到网上,让我全家都看见……"
她的声音破碎了,像一台被摔坏的收音机。
林小满走过去,抱住她。
阿彩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的眼泪浸透了林小满的校服前襟,温热,咸涩,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像伤口被撕开般的疼痛。
"阿彩,"林小满说,声音闷在阿彩的头发里,"这不是爱。这是勒索。他不是在看你,是在把你变成他的商品。你拍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他用来控制你的绳子。"
"可是……"阿彩哽咽着,"可是他说爱我……"
"爱你的人,"林小满说,"不会让你做害怕的事。不会让你偷偷摸摸。不会让你觉得羞耻。阿彩,你抬头看看我,你告诉我,你现在害怕吗?"
阿彩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圆眼睛红肿,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桃子。她看着林小满,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怕。我怕死了。我不敢睡觉,怕梦见照片被发出去。我不敢看手机,怕他又发消息来。我……我想过死,想过从楼上跳下去,这样他就威胁不了我了……"
林小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阿彩就是这么死的。不是从楼上跳下去,是从教学楼顶。她写了一封遗书,只有一句话:"我不是坏女孩,我只是想被爱。"
"阿彩,"林小满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听我说。第一,照片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第二,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找律师,可以让他在牢里待着。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阿彩头顶的紫色。
"第三,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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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收容所"的前身,是学校门口的一间废弃传达室。
林小满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前世她用来买周明喜欢的球鞋的钱——租下了它。月租三百,押一付三,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听说她要做"帮助女孩的事",少收了一百。
传达室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但有一扇朝南的窗,阳光能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金色的光斑。林小满刷了墙,是淡绿色的,像春天刚发芽的叶子。她搬来一张旧沙发,是从废品站淘的,花了五十块,弹簧有点硌屁股,但铺上毯子还能坐。她买了两个抱枕,一个是橘猫的,一个是兔子的,是从淘宝九块九包邮的。
最重要的是那面墙。
她贴了满满一墙的纸,是手绘的"情绪颜色对照表"。红色是愤怒,橙色是温暖,黄色是快乐,绿色是平静,蓝色是悲伤,紫色是焦虑,黑色是恐惧,白色是空洞,灰色是抑郁,褐色是愧疚,粉色是爱,金色是希望。
阿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墙,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
"这是我看见的世界,"林小满说,她给阿彩倒了一杯热可可,是她在小卖部买的速溶的,"每个人头顶都有颜色,代表他们的真实情绪。你现在是紫色,焦虑。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阿彩头顶的上方。
"紫色的边缘,有一丝粉色。那是爱,是你对'被爱'的渴望。还有一丝金色,是希望,是你还没放弃自己。"
阿彩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头顶。
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着林小满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守护着她。
"满满,"她说,声音很轻,"你……你是不是有病?"
林小满笑了。
"可能吧,"她说,"但我觉得,这个病挺好的。能让我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你其实不想死,你想活,想被人好好爱。只是现在,你被困在紫色里了。"
她坐到阿彩身边,握住她的手。
"阿彩,我想帮你。不是帮你打那个渣男,不是帮你把照片要回来——那些警察会去做。我想帮你,从紫色里走出来。让你知道,就算没有那个'像鹿晗的IT精英',你也能被看见,被听见,被爱。"
阿彩看着她。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泪,是某种被理解的、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泪。
"……怎么帮?"她问。
林小满从沙发底下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橘猫。
"首先,"她说,"我们要做一件事。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
"什么?"
"给你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阿彩愣住了。
"新名字?"
"对,"林小满翻开本子,"在这个本子里,每个来收容所的女孩,都有一个新名字。不是身份证上的,是她们想成为的。比如我,我叫'满满',不是因为我满,是因为我想让自己圆满。你想叫什么?"
阿彩看着那个本子。
本子的第一页,写着"满满",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饱满的麦穗。第二页是空的,等着被填写。
"我……"阿彩咬着嘴唇,"我想叫'彩虹'。因为我妈说,我出生那天,下了雨,然后出了彩虹。她说我是她的彩虹。后来……后来她不这么说了,她说我是她的累赘,是她的债……"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林小满看见,她头顶的紫色里,那丝金色正在变亮。
"好,"林小满说,她在第二页写下"彩虹",旁边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彩虹,"彩虹,欢迎来到女孩收容所。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学会说'不'。对那个渣男说'不',对让你害怕的事说'不',对……"
她顿了顿,看着阿彩的眼睛:
"对那个觉得你是累赘的妈妈说'不'。你不是累赘,你是彩虹。只是她现在看不见了,但你要自己看见。"
阿彩——彩虹——看着那个本子,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彩虹,忽然笑了。
那是林小满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不是那种贴上去的、为了讨好人的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像终于破冰的泉水般的笑。
"满满,"她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可能吧,"林小满又笑了,"但我这个病,能治病。治你的,治我的,治所有觉得自己是累赘的女孩。"
窗外,2018年9月的夕阳正在落下。淡绿色的墙壁被染成了金色,像一块温柔的、正在发酵的面包。
林小满在心里,用她十六岁的灵魂,对二十八岁的自己说:
林小满,这一次,你不许只救自己。
你要救她们。救所有,和你一样,被困在紫色里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