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双男主 

无题

所属(原创)

十一·笼中

冶序安是在第七天早上决定逃的。

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雪,他站在程昱衡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过去七天里,他的日程被五个人分得干干净净——周一晋怀潮的院子,周二冶序砚的汤,周三杨承跃的越野车,周四李砚舟的玫瑰房,周五程昱衡的公寓。周六他以为自己能歇一天,结果五条消息同时亮起来,问他要不要见面。

他像个被排了班的物件,在这五个人之间辗转。

而最可怕的是,他开始习惯了。

习惯晋怀潮泡的茶,习惯冶序砚炖的汤,习惯杨承跃直来直去的拥抱,习惯李砚舟偏执到近乎黏人的吻,习惯程昱衡温柔而周全的照顾。每一天醒来,他都能精准地知道今天轮到谁,该去哪一栋房子,该穿什么颜色,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镜子里那个冶序安笑得越来越完美,可也越来越陌生。

"小安,"程昱衡从身后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今天别走,我给你做早餐。"

冶序安看着玻璃上两个人交叠的倒影,忽然问了一句:"昱衡,你爱我吗?"

程昱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当然爱。"

"那你放我走。"

程昱衡的笑容凝固了。他收紧手臂,将冶序安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还是温柔的,但多了一层刀片一样薄而锋利的东西:"小安,别说这种话。"

冶序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埋进一片白色里。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被冶序砚牵着走进冶家大宅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冶序砚指着二楼的一扇窗户说:"安安,那是你的房间。"

然后他就住了二十二年。

"昱衡,"冶序安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到北京吗?"

程昱衡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不是谁的房子,不是谁的安排,不是谁的附属品。就是——"冶序安顿了顿,"我自己。"

程昱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冶序安的背影:"什么时候走?"

"现在。"

程昱衡没有再拦他。

冶序安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证件和现金。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昱衡站在玄关处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但他始终没有开口挽留。

"小安,"在冶序安推开门的时候,程昱衡喊了一声,"你觉得你真的能走掉吗?"

冶序安没有回答。他走进了雪里。

他没有用任何人的车,没有叫网约车,没有买火车票和机票。他坐了一辆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出了北京,往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五个人编织的网。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在一个小县城停了下来。冶序安下了车,找了一家很小的旅馆,用现金开了间房。房间很简陋,暖气不太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坐在床上,手机已经关了机,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可那种安静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笑了。他想,原来离开和留下一样难。原来被关在笼子里和被放回荒野,对于一只被驯养太久的鸟来说,疼痛是相同的。

他以为他能逃掉。

可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旅馆的门,看到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的时候,他就知道——逃不掉了。

晋怀潮靠在车门上,大衣上落了一层雪,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冶序安在那双凤眼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被深深压制的、即将破笼而出的暴怒。

"小冶,"晋怀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玩够了吗?"

冶序安的腿有些发软。他站在旅馆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服,脸色因为一夜没睡好而有些苍白。他看着晋怀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晋怀潮走过来,伸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然后他弯下腰,一把将冶序安打横抱了起来。

"晋部——"冶序安挣扎了一下。

"别动。"晋怀潮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再动,我在这里办了你。"

冶序安僵住了。他认识晋怀潮这么久,第一次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这样粗俗的话。他抬头看着晋怀潮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青筋隐隐地浮在颧骨下面,那是一种被克制到极点的、濒临失控的征兆。

他被晋怀潮塞进了迈巴赫的后座。车门落锁的声音比杨承跃的越野车更沉,像一道铁闸缓缓合拢。晋怀潮没有发动车,只是转过身,撑在冶序安上方的座椅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逃?"晋怀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笑话,"小冶,你知不知道你逃的几个小时里,另外四个人打了多少电话?你知不知道你下车的那一刻,我就收到消息了?"

冶序安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以为自己逃出了笼子,可从头到尾,他就没有离开过那五个人的监视范围。

"小冶,"晋怀潮伸手,指腹轻轻蹭过他冰凉的脸颊,"我从来没说过要锁你。你想走,你可以走。可你走之前,有没有想过——"

他的手指滑到冶序安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你走了,我怎么办?"

冶序安愣住了。

晋怀潮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茶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有些脆弱:"我四十二岁了,小冶。我前半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院子的太平花。你说你喜欢我,我以为我等到了一辈子。你走了,我那一院子的花给谁看?"

冶序安的眼眶忽然酸了。

"怀潮……"他伸手揪住晋怀潮的大衣领子,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要走……我只是……"

"你只是累了。"晋怀潮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话,"我知道。所以我来接你了。不是要关你,是要告诉你——你累的时候,可以跑,但记得告诉我你跑去哪里。我来找你。"

冶序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被晋怀潮搂进怀里,感觉到那只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和那个雪夜一样耐心而温暖。他哭着哭着又笑了,觉得自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跑出去撒了个野,又被大人温柔地领回家了。

可晋怀潮不是唯一的大人。

迈巴赫开回北京的路上,冶序安发现路线不是去晋怀潮的院子,也不是去他自己的公寓。他愣了一下:"我们去哪?"

晋怀潮没有回答。他只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在冶序安的手背上,十指相扣。他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可冶序安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那是一种猎手终于收网的、笃定的微笑。

车停在了冶序安认识的地方——冶序砚的北京住所楼下。

冶序安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向晋怀潮,对上那双平静的凤眼。

"怀潮?"

"别怕。"晋怀潮熄了火,侧过身看着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五个人。你跑了,五个人都急疯了。我找到你了,我总不能一个人把你藏起来。"

冶序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么意思?"

晋怀潮没有回答,只是拉开车门,牵着他的手下了车。

冶序安被他牵着走进楼道,走进电梯,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门没有锁,晋怀潮轻轻一推就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杨承跃靠在沙发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风暴。冶序砚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姿态平静得像在主持董事会,可杯子里的茶水在微微晃动。李砚舟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支被捏烂的玫瑰,花瓣碎了一地。程昱衡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

五个人。

全部都在。

冶序安站在门口,感觉到晋怀潮的手从他的掌心松开,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踉跄了一步,走进了那个客厅。五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五座沉默的火山在暗处翻涌着熔岩。

"回来了?"冶序砚最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冶序安面前,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将化的雪粒,"跑那么远,冷不冷?"

冶序安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杨承跃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那拥抱太用力了,冶序安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可杨承跃的下巴死死抵着他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又沉又哑:"你他妈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调动部队去找你?"

"部队是国家的——"冶序安闷声说。

"我不管。"杨承跃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我不管什么国家不国家,你跑了我就去找你,找到了就再也不让你跑。"

李砚舟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冶序安身后,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他的下巴搁在冶序安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小朋友,你跑了我怎么办?我把玫瑰换成了太平花,换了梅花,换了向日葵,换了洋桔梗。你走了,我连花都不知道该送谁。"

程昱衡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到冶序安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小安,我说过你可以跑。但你跑之前要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找了你一整天。"

五个人。

五双手臂,五个怀抱,五句"你回来了"。

冶序安被他们围在正中间,像一只被五张网同时兜住的蝴蝶。他仰头看着客厅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很累,又觉得很暖。他跑了,可五个人同时来接他——不是惩罚,不是锁链,而是一种冶序安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他跑出去,是为了证明自己属于自己。可当他跑了一圈回来,他发现——他好像已经属于这五个人了。而更荒唐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不跑了。"冶序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掌心,"……我不跑了。"

五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像五座火山同时停止了喷发。

冶序砚先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冶序安的头发,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不跑就好。"

杨承跃哼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再跑打断腿。"

李砚舟在后面闷闷地补充:"打断了我养你。"

程昱衡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冶序安的眼角:"跑了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你。"

晋怀潮站在所有人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冶序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从容的、笃定的笑意。然后他走上前,从五个人之间伸出手,递了一杯热茶到冶序安手里。

太平猴魁。

冶序安捧着那杯茶,看着面前五个男人,忽然觉得北京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六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笼子还在,可笼子里铺满了太平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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