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绝育实验手记
Author: 莹莹很高冷

第十一章：青梅竹马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闭合，将地下城那喧嚣、潮湿而腐烂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是沈妄位于第七地下城边缘的一处私人安全屋，伪装成一个废弃的电力中继站。相较于“蜂巢旅馆”那令人窒息的狭小，这里算得上宽敞。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最基础的生存设施和一整面墙的军用级通讯设备，此刻都处于静默状态。

窗外，雨还在下，不大，但密集，雨丝敲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和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沈妄半靠在沙发上，上身的作战内衬已经被剪开，露出几道在混战中留下的、深浅不一的伤口。其中一道在侧腹，是被某个Alpha保镖的战术匕首划伤，伤口不深，但很长。

江洄跪坐在他身前的地毯上，正用一把银色的医用镊子，夹着沾满消毒酒精的棉球，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他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尘土。医疗箱就摊开在他手边，里面的瓶瓶罐罐和无菌纱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指尖很凉，每一次接触到沈妄温热的皮肤，都会让对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但他的动作却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生怕一点点的力道就会将其弄碎。那股在拍卖会上失控的夜来香，此刻也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消毒水气味的清甜。

空气里，除了雨声和酒精味，只剩下压抑的、三个人的呼吸声。

那个戴着破碎金色面具的男人，被高强度的束缚带牢牢地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正对着他们。他倒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头微微垂着，让人看不清他面具下的表情。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在逃亡中也已破损不堪，沾满了污迹。

沈妄的目光越过江洄的头顶，落在那个被绑着的男人身上。他任由江洄摆弄着他身上的伤口，身体没有动，开口的声音却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冷硬而平静。

“陆寻。三年前，军部第七生化所发生意外泄漏，你在那场事故的死亡名单上。”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句陈述。

听到“陆寻”这个名字的瞬间，江洄的手猛地一顿。镊子尖端的棉球掉落下来，滚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他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秒。

陆寻。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早已被锁死的角落。那是他被关在白色实验室的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一抹暖色。那个会在分发营养膏时，偷偷把自己的那一份多分他一半的少年；那个会在他被抽血后，用笨拙的手法给他揉着胳膊的玩伴；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咔哒。”

镊子从他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医疗箱的金属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的声响。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于他脑海中炸开。

……纯白的、没有尽头的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两个瘦小的、穿着一样白色囚服的孩子，正手拉手地在走廊里疯狂奔跑。身后是刺耳的警报和守卫沉重的脚步声。

“阿洄，快！这边！”

年长一些的男孩拉着他，拐进一个岔路。但岔路的尽头，是一扇冰冷的、锁死的铁门。

绝望之际，男孩发现旁边有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口。他用尽全身力气撬开栅栏，先把更瘦小的江洄推了进去。

“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就在江洄爬进管道的瞬间，几名高大的守卫冲了过来。男孩转过身，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管道口前。

“不准过去！”

他被守卫粗暴地抓住手臂，像拖着一只小动物一样，拖向了走廊深处的黑暗。他最后留给江洄的，是一个拼命挣扎的、声嘶力竭的背影。

“阿洄——快跑——！”

黑暗吞噬了他。

原来，当年那个所谓的“绝育实验”，并非只针对Omega。陆寻，一个尚未分化的、但被检测出具有极高潜力的Alpha胚子，也在其中。他活了下来，从那场地狱般的大火和屠杀中活了下来，并且，变得比任何人都更恨这个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世界。

被绑在椅子上的陆寻，缓缓地抬起了头。

面具的破碎处，露出一只黑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了记忆中少年的清澈，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太多痛苦与仇恨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的目光穿过沈妄的肩膀，温柔地落在僵在那里的江洄身上。

“阿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你看，我没有骗你。我回来找你了。”

江洄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这个系统，早就烂透了。”陆寻的视线扫过沈妄和他身上那套属于军部的作战服，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被冰冷的憎恶所取代，“它把我们当成小白鼠，当成数据，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我们可以一起，毁了这一切。”

他看着江洄，像在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重新变得柔软起来。

“我掌握着所有实验体的原始数据，包括你的。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用它们作为交换，为你换来一个全新的身份，把你送到军部势力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我可以让你彻底消失，连他，”他用下巴指了指沈妄，“都再也找不到你。”

沈妄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直到陆寻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缓缓地抬起手，将江洄还未来得及包扎的伤口用一块干净的纱布随意按住，然后从身侧的枪套里，拔出了那把黑色的制式手枪。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身，将冰冷的枪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稳稳地顶在了陆寻的眉心中央。

“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唯一理由，”沈妄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是因为你或许真的能带他离开这里，去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陆寻脸上移开，落在了江洄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但如果，他的答案里有一丝一... -->> 丝的犹豫，你就去死第二次。”

他没有像顾凛那样，用暴力把江洄锁在身边；也没有像陆寻那样，用“自由”去诱惑他。

他把手枪上膛，然后将那把决定着两个人命运的选择权，无声地、冷酷地，交到了江洄的手里。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剩下窗外不疾不徐的雨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江洄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他站在房间的中央，左手边，是代表着过去、代表着少年时代唯一温暖的幻影；右手边，是代表着现在、代表着将他从地狱里捞起又推入另一个深渊的、唯一的依靠。

陆寻的眼中，在那一瞬间燃起了无法遏制的、灼热的希望。他看着江洄，就像看着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

江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了陆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陆寻面前站定。

陆寻眼中的光芒更盛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动了动被束缚住的身体，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江洄伸出了手。

那只刚刚还拿着镊子和棉球、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却异常的平稳。

他没有去解开陆寻身上的束缚带。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地，碰了碰陆-寻-脸-上那道因为面具碎裂而露出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的浅色伤疤。

那是记忆里没有的痕迹。

“陆寻，”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谢谢你……还活下来。”

陆寻眼中的希望，在他这句话里达到了顶点。

江洄的指尖在伤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但我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想走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寻眼中那灼热的光，在一瞬间，彻底熄灭了。死寂，绝对的死寂，比死亡本身更加冰冷。那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然后，一种扭曲的、疯狂的笑意，从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点点地漫了上来。

他开始低低地笑， сначала是闷在喉咙里的嗬嗬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带动着被绑住的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抬起头，不再看江洄，而是将那布满疯狂笑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沈妄的脸上。

“沈妄，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了毒般挤出来。

“军部的‘清洗计划’，在今晚零点就会正式启动。军区那帮老家伙，为了掩盖实验体叛逃和高级军官叛乱的丑闻，已经把整个第七地下城以及周边区域，都划为了‘净化区’！”

“你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马上……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他的话音刚落。

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巨响，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那声音穿透了雨幕和墙壁，让整个安全屋的地面，都随之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墙角的杯子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第十一章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