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被强行破开的刺耳噪音。灰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黑白监控屏幕的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猛地吸了一口电子烟,将那口价值不菲的现金推回到沈妄面前。
“拿着你的钱,从后门滚蛋。”灰鸦指了指仓库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这单生意我做不了,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想被军部的疯狗拆了。”
沈妄没有去碰那袋钱,他只是看着灰鸦,目光冷得像手术刀。
灰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最终不耐烦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老旧的数据终端,扔在桌上。“算我倒霉。城西,‘伊甸园’赌场,今晚有一场黑市拍卖。压轴的东西,或许是你们想要的。”
他调出终端上的图片,那是一管在幽蓝色灯光下,散发着诡异光芒的药剂。下面的文字说明极其简洁:【代号:忘川】。
“据说这东西能彻底重置一个Omega的信息素系统,不管他之前是什么样,都能变成一张白纸。”灰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当然,也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你们自己选。”
沈妄看了一眼那管药剂,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江洄,他拿起桌上的钱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江洄走向了那扇暗门。
“伊甸园”赌场藏在第七地下城最繁华也最腐烂的核心区,入口是一家生意惨淡的古董店。穿过挂满仿冒名画和伪造文物的展厅,一道由整块黑曜石打造的暗门后,是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顶级香水、Alpha信息素和金钱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腐败味道。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围在赌桌旁,发出阵阵兴奋的尖叫与咒骂。这里没有Beta,只有掠食者和他们的猎物。
江洄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带兜帽的高领长袍,将他单薄的身形和那张过分惹眼的脸完全遮蔽在阴影之下。他的鼻梁上架着半张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和线条优美的下颌。长袍之下,灰鸦给他的强效中和剂正发挥着作用,将他所有的信息素波动都强行压制在一片虚无之中。
沈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同样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装,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他将自身S级Alpha的气场完全收敛,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在灯光偶尔扫过时,才能瞥见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们没有在赌场大厅停留,而是沿着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的楼梯,直接走向了二楼的拍卖会场。
会场不大,呈环形剧场式布局。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展台,四周是阶梯状的观众席。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的交谈声。来客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群参加假面舞会的幽灵。
沈妄带着江洄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江洄安静地坐在柔软的丝绒座椅里,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像个人偶。他只是透过面具的孔洞,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拍卖会很快开始。前面的几件拍品都是些来路不明的珠宝和艺术品,引来几阵稀稀拉拉的竞价。会场里的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冷淡。
直到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调宣布:“各位,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忘川’。”
全场的灯光瞬间暗下,只有一束幽蓝色的追光,精准地打在中央的展台上。一个覆盖着黑色天鹅绒的推车被缓缓推上台,上面立着一个透明的防弹玻璃罩,罩子里,那管幽蓝色的药剂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垫上,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微光。
拍卖师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通过扩音器传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正如各位所见,这不是古董,也不是艺术品,而是一份奇迹!由前军部第七生化所的叛逃科学家研制,专门针对高阶Omega的特殊药剂!它能做到普通抑制剂永远无法做到的事情——在十二小时内,完全屏蔽、甚至清除一个S级Omega的所有信息素特征!”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的骚动。
拍卖师顿了顿,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一句话:“……甚至,根据那位科学家的手稿,在理论上,它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能够永久性地改变Omega的匹配记录,让他从所有Alpha的雷达上彻底消失!”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会场里轰然引爆。
台下瞬间沸腾了。
“改变匹配记录”——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一个Omega可以摆脱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摆脱与某个特定Alpha的绑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生理层面的“自由”。
江洄藏在面具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管幽蓝色的药剂上,仿佛要将它望穿。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之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如果这药是真的……
他就可以彻底摆脱“实验体”这个身份,摆脱那串刻在骨子里的编号,摆脱那种随时可能被信息素支配的恐惧。
也包括……摆脱沈妄。摆脱这个强大、危险、却又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的男人。
竞价开始了,数字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上飙升,很快就突破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就在这时,二楼一间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私人包厢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没有戴面具,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贵族式的、漫不经心的傲慢。他随意地倚靠在包厢的栏杆上,目光扫过楼下狂热的人群,像在看一群争抢骨头的鬣狗。
江洄的身体,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的恐惧,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顾凛。
那个在他还未成年时,就被系统强制匹配、烙上“未婚夫”标签的男人。那个以残暴和喜怒无常著称的Alpha贵族。
顾凛的目光在展台上的药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他甚至没有去看竞价屏幕,只是随意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五亿。”
他身边的侍从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报出了价格。
全场哗然,所有的竞价声戛然而止。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药剂本身的价值,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炫耀和示威。
顾凛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端起一杯香槟,隔空朝着楼下示意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戏谑:“既然是多年前从笼子里遗落的好东西,作为原主人,当然有义务将它回收。”
他话里有话。那句“遗落的好东西”,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人群中的某个角落。
江洄的身体在长袍下细微地颤抖起来。
一只干燥而温热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后腰上。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抚的力道,将他微微向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冰冷的后背,紧紧贴上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是沈妄。
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楼上的顾凛。他只是垂着眼,另一只手在自己手腕的个人终端上,快速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然后,他按下了公开竞价的按钮。
一个冰冷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合成音,在会场上空响起,笃定而强硬:
“十亿。”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后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顾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作为曾经标记过江洄(虽然是临时标记)的Alpha,即便隔着中和剂和遥远的距离,当江"洄"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时,他依然能捕捉到一丝只有他能分辨出来的、熟悉的、微弱的信息素痕迹。
夜来香。
顾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酒杯,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我当是谁这么大手笔,”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全场,“原来是军部最年轻的沈妄少将。怎么,为了一个叛逃的实验体,连军部的保密条例和追捕令都不要了?”
“实验体”三个字,像一道惊雷。
“沈妄少将”这个身份,更是让整个会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在二楼的顾凛和后排的沈妄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兴奋。军部少将与豪门贵族,为了一个传说中的“实验体”当场对峙,这可比任何拍卖品都刺激。
沈妄缓缓地抬起了头。
鸭舌帽的阴影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片风暴正在凝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一把扯下了江洄头上的兜帽,然后是自己头上的帽子,随手扔在地上。
紧接着,他用另一只手,将江洄脸上那张银色的面具也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苍白如纸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向前踏出一步,将江洄完全护在自己的身后。
“轰——!”
一股磅礴、冷冽、带着无边怒意的S级Alpha信息素,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他身上轰然爆发!雪松的气息瞬间压垮了整个会场,前排的几个Omega当场腿软倒地,一些等级较低的Alpha也脸色发白,呼吸困难。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妄迎着二楼顾凛那阴沉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火的冰。
“他不是实验体。”
“他是我的Omega。”
就在顾凛脸色铁青,他身后的保镖准备动手的瞬间——
“啪!”
会场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的黑暗。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赌场,红色的应急灯疯狂闪烁,人群在恐慌中爆发出尖叫,桌椅被撞翻,玻璃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知是谁,切断了整栋建筑的电源。
“别动!”沈妄的声音在江洄耳边响起,他一把抓住了江洄的手,将他死死地护在怀里。
混乱的人群像失控的潮水,从他们身边涌过。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另一只手,一只比沈妄更加冰凉的、戴着皮质手套的手,从另一侧的黑暗中伸出,精准地抓住了江洄另一只空着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巧劲。
不是沈妄。
一个陌生的、经过处理的低沉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尖叫和警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跟我走。我能给你真正的自由,而不是换一个主人的庇护。”
江洄猛地回头。
在应急灯一闪而过的红光中,他只看到一张破碎的、露出半边嘴角的金色面具,以及面具后一双深不见底的、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