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军区隔离实验室,如同一座深入地下的纯白坟墓。
江洄被两名身着无菌服的研究员押送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虹膜与基因双重验证的闸门。空气里只有浓郁的消毒水气味,以及金属摩擦地面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身上的信息素抑制环功率被开到最大,像一个冰冷的刑具,死死扼住他腺体的所有活性。
最终,他被推进一间纯白的隔离观察室。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家具,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一种毫无生气的白色所覆盖。四周的墙壁是泛着冷光的复合金属,无缝拼接,光滑如镜。头顶,巨大的圆形无影灯投下冰冷的光线,驱散了每一寸阴影,也剥离了每一丝温度。
他被强行按在一张位于房间中央的检测椅上。冰冷的金属束缚带自动扣合,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一名研究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将几片冰凉的金属电极贴上他后颈的皮肤,精准地覆盖住那块平滑的腺体区域。
“嗡——”
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房间正面一整面墙壁瞬间亮起,变成一块巨大的数据显示屏。一行行绿色的字符飞速滚动,实时记录着他身体的每一项生理指标——心率、血压、体温,以及被抑制到极点的、信息素的微弱波动。
江洄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体检报告。
主控室内,隔着一层厚厚的单向防爆玻璃,几名研究员正盯着各自面前的屏幕。
“生命体征平稳,信息素活性被压制在0.03%以下,符合收容标准。”一名年轻的研究员汇报道,声音平稳无波。
为首的主任研究员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紧盯着中央主屏幕上的信息素图谱分析。那是一条近乎水平的直线,代表着江洄的信息素被完全压制。
但在这条直线之下,有另一股信号,微弱,却稳定得可怕。
“放大T-3频段的背景信号。”主任研究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助手立刻执行指令。主屏幕上的图谱被迅速放大,那条代表江洄信息素的直线被拉伸开,露出了其内部的结构。在属于夜来香的、几乎已经休眠的波谱里,混杂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独立的因子序列。
那序列的波形锋利而稳定,带着一种极具辨识度的冷冽质感。
“这是……雪松?”年轻的研究员凑近屏幕,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S级Alpha的信息素残留?怎么可能,抑制环应该能屏蔽所有外部信息素影响才对。”
主任研究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在操作台上迅速调取了军部内部的S级Alpha信息素数据库。系统开始进行高速比对。
几秒钟后,“滴”的一声,比对结果弹出。
【匹配对象:沈妄,军部编号7001,S级Alpha。】
【匹配度:99.7%。】
紧接着,不等任何人反应,系统的人工智能基于这两组高度匹配的信息素数据,自动进行风险评估。一行刺目的红色警告,瞬间占据了屏幕中央:
【警告:检测到高契合度外部标记倾向。目标EX-07对Alpha-7001存在潜在的、不可逆的信息素依赖。风险等级:一级。】
整个主控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可控变量……”主任研究员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这几个字。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下了连接最高指挥层的红色通讯按钮,“这里是第三隔离实验室,请求紧急指令。实验体EX-07出现一级风险变量,检测到与S级Alpha沈妄存在高契合度标记倾向。”
上级的命令几乎是秒回,冰冷得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
“该实验体已失去原始研究价值,且存在与高级军官形成不可控绑定的巨大风险。按一级清除预案执行。立刻。”
“收到。”主任研究员切断通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转身,对着隔离舱的控制系统下达了指令,“启动‘净化’程序。”
隔离观察室内,江洄听见头顶传来机械运作的沉闷声响。那扇通往外界的、厚重的合金门,开始缓缓闭合
他平静地看着那道门缝一点点变窄,将外面的一切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
当门完全合拢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一片极致的死寂。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同时响起:
【“净化”程序已启动。毒气将在十秒后释放。】
【10】
与此同时,军部总部,少将办公室。
沈妄坐在办公桌后,他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白色的天空。他面前的军用终端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江洄被押上装甲车,在上车前的那一刻,他回过头,静静地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
平静,麻木,像一潭死水,却又深得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沈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那个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与多年前他在另一个沾满血污的实验室里,看到的另一个濒死的、同样拥有夜来香信息素的Omega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他手中的加密终端,坚硬的合金外壳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9】
隔离舱内,江洄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死亡,对他而言或许并非最坏的结局。
【8】
沈妄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带翻了桌上的文件,纸张散落一地。他走到墙边,一把扯下与军部主系统连接的通讯线路,物理上切断了所有联系。
然后,他拿起那台已经出现裂痕的终端,启动了最高权限的单向留言功能,只留下了一句冷得掉渣的录音:
“若他出事,我亲自炸了第三军区。”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几名下属,只感到一阵裹挟着滔天怒意的、暴烈的雪松信息素扑面而来,让他们几乎无法站稳。
【7】
【6】
【5】
【4】
【3】
隔离实验室的主控室内,主任研究员正平静地看着倒计时。
就在数字即将跳到“2”的瞬间——
“呜——呜——呜——!”
整座基地,响起了最高级别的、最为凄厉的入侵警报!走廊里所有的白色照明灯瞬间熄灭,转而被刺目的血红色警报灯所取代!
“警报!A区7号闸门被暴力破开!不明入侵者!”
“警报!B区防御系统失效!入侵者正高速接近核心实验区!”
主控室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这里可是军部防卫最森严的地下实验室!
下一秒,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轰——!”
那扇由三十厘米厚合金铸造的、号称能抵御小型核爆的主控室大门,像是被一头史前巨兽狠狠撞击,整个门框向内凹陷变形,门板中央出现一个恐怖的、被高温熔化后又瞬间冷却的巨大破洞!
硝烟与刺鼻的臭氧味弥漫开来。
烟尘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着全套的黑色重型作战服,头盔下的面容冷峻如冰。左肩的肩甲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装甲的缝隙向下流淌,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一股暴烈、狂怒、几乎凝为实质的雪松信息素,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主控室。所有精密的电子仪器,在这股强大的信息素冲击下,屏幕疯狂闪烁,发出一连串短路的“噼啪”声,最终一个接一个地黑了下去。
在场所有的研究员,无论Alpha还是Beta,全都在这股威压下脸色惨白,呼吸困难,有人甚至当场跪倒在地,呕吐起来。
沈妄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人。他的眼神穿过防爆玻璃,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锁在了隔离舱里那道蜷缩在检测椅上的身影上。
他走到控制台前,一拳砸在隔离舱的紧急开门按钮上。
【2】
隔离舱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1】
舱内的毒气喷口,在释放的前一秒,停止了运作。
江洄因为缺氧和抑制环的副作用,身体正微微发抖。他听见了外面的巨响和警报,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此刻却狂暴无比的雪松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沈妄逆着红色的警报灯光,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呼吸微弱,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濒死的小动物。
沈妄在他面前蹲下身,作战服坚硬的甲片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脱下战术手套,露出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洄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却清晰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迟到了。”
江洄纤长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冰凉的指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沈妄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承诺都重。
走廊尽头,密集的、由军靴踩踏地面发出的脚步声和武器上膛声正由远及近——增援部队到了。
沈妄没有起身。他俯下身,另一只手臂穿过江洄的膝弯,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从检测椅上打横抱起,让他完全陷入自己坚硬的胸甲和温暖的怀抱里。
他低头,嘴唇凑近江洄的耳边,灼热的气息混杂着雪松的味道,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江洄闭上了眼睛,将那张苍白的小脸,深深地埋进了沈妄冰冷的、却散发着惊人体温的颈窝里。属于Alpha的暴烈信息素将他包裹,却不再让他感到压迫,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安全感。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实验体EX-07。
他是沈妄拼上一切,也要从这座白色坟墓里带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