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梨花瓣往垂花门里飘,沈知微拎着个蓝布小包袱站在角门边上,灰布衣裙洗得发白,头埋得低低的,露出的后颈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管着二等丫鬟的钱妈妈斜着眼上下打量她,手里的帕子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尖着嗓子喊。
钱妈妈就你是庄子上送来的杂役丫鬟?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回妈妈的话,我叫阿微。
她声音小小的,头垂得更低了,指尖轻轻攥了攥包袱角,指节都没泛白。
旁边站着的二等丫鬟春桃“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就往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指甲掐得沈知微胳膊上瞬间冒起几个红印子。
春桃瞧这怯生生的样,怕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闷葫芦,妈妈把她分给我们柴房吧,正好缺个烧火的。
钱妈妈撇了撇嘴,随手扔过来半块黑面馒头,正好砸在沈知微的脚边。
钱妈妈算你运气好,春桃愿意收你,就去柴房报到吧。这个月的份例先扣了,府里新来的都得守规矩,头三个月的份例充公,孝敬管事的,知道不?
沈知微弯腰把那半块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攥在手里,声音还是温温的,没半分不满。
沈知微知道了,谢谢妈妈。
春桃翻了个白眼,伸手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府里走,走得飞快,沈知微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青石板路上。
柴房在侯府最偏的西北角,墙根都长了霉斑,一推开门就有股呛人的潮味。里面已经堆了半人高的柴火,地上还摆着三个大木桶,桶里泡着满满当当的脏衣服,都发臭了。
春桃抬脚踹了踹最边上的那个木桶,溅出来的脏水差点洒在沈知微的鞋上。
春桃听好了,今天天黑之前,这些柴火都劈完,这三桶衣服也都洗干净晾好,要是少一件,或者劈的柴火不合格,你今晚就别想吃饭了,听见没有?
沈知微抬头扫了一眼那三桶衣服,料子有绫罗也有粗布,最上面那件藕荷色的披帛,还是江南贡品云纱做的,是侯府大姑娘的贴身物件。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蓝布包袱放在柴房角落的小土炕上。
春桃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更觉得她好欺负,伸手就把她攥在手里的那半块黑面馒头抢了过来,往地上一扔,踩得稀烂。
春桃还吃什么吃,活都没干就想着吃,等你把活干完了再说。
说完她扭头就走,“哐当”一声把柴房门给甩上了,还落了栓。
沈知微蹲下来,看着地上被踩得稀烂的馒头,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她伸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那堆柴火边上,没拿斧头,只是随手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头,指尖稍微一用力,那根硬木头就“咔哒”一声断成了两截。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小丫鬟说话的声音,她立马收回手,拿起旁边的斧头,慢吞吞地劈起了柴,动作看着笨得很,半天才能劈断一根。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柴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春桃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带着点不耐烦。
春桃死丫头,劈个柴磨磨蹭蹭的,我刚才丢了根银簪子,是不是你偷的?赶紧开门!
沈知微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把斧头放在地上,走过去开了门。
春桃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往里面闯,春桃伸手就往沈知微脸上扇,沈知微微微侧身躲了过去,春桃一巴掌扇空了,差点闪了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春桃你还敢躲?我那根银簪子可是夫人赏的,刚才我就来过你这柴房,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给我搜!
两个粗使婆子立马就去翻沈知微的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个小小的木匣子。
婆子把木匣子拿起来,当着春桃的面打开,里面哪里有什么银簪子,只有半块已经干硬的碎银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当票。
春桃眼睛一亮,伸手就把那碎银子和当票抢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春桃果然是你偷的,这银子肯定是你之前在庄子上偷的,还有这当票,指不定是当的哪家主子的东西,走,跟我去见夫人,让夫人发落!
她伸手就要去拽沈知微的手腕,沈知微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是小小的,只是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沈知微你确定要带我去见夫人?
春桃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发慌,可又觉得自己不能在个杂役丫鬟面前露怯,梗着脖子就喊。
春桃废话!偷了东西还想赖?今天我非要让夫人把你发卖掉不可!
沈知微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她抬手往春桃怀里指了指。
沈知微你刚才揣进怀里的那张当票,是当的一支赤金嵌东珠的簪子,那簪子的式样,好像是侯府老夫人的陪嫁,去年冬天丢的,夫人找了三个多月都没找到,你说,要是夫人看见这张当票,是会罚我,还是会问你,这当票怎么在你手里?
春桃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