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暮色是从朱雀大街的尽头漫上来的。
天边烧着一片浓烈的橘红,像是有人打翻了药炉,将最后一缕日光熬成了粘稠的汁液,缓缓倾倒在巍峨城阙之上。街市两侧的胡商陆续收摊,驼铃声中夹杂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丝竹管弦从酒楼深处漏出来,与胭脂水粉的香气搅在一处,熏得整条街都昏昏欲醉。
这是大靖盛世的长安,繁华得近乎奢侈。
裴梨提着一只药箱,逆着人流行走。
她穿一件半旧的青碧色窄袖襦裙,裙角沾着些许泥土,发髻也只简单挽了个螺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混在满街锦缎罗绮之间,实在不起眼。但路过她身边的人,总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倒不是因为容貌——虽然她确实生了一张极清丽的面孔,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日光映透了——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草药味,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淡的气度,仿佛她与这条喧闹的长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贪看两侧琳琅的铺面,也不躲避人群中投来的好奇目光。药箱在她臂弯里稳得像生了根,箱角铜活被摩挲得锃亮,看得出用了许多年。
“裴娘子!”
一个声音从街边的茶肆里传来。
裴梨脚步微顿,侧头看去。茶肆门口站着一个圆脸妇人,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弯,手里还攥着一把瓜籽儿,正是这间“临溪茶肆”的老板娘孙三娘。
孙三娘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拉住裴梨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着眉头道:“果然又出诊去了?你这孩子,那城外半山的病户你也亲自跑,山路多难走啊!前儿个下雨路滑,万一摔着怎么办?”
裴梨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头一暖:“三娘放心,我自小采药,山里比城里还熟些。”
“熟归熟,到底是姑娘家。”孙三娘嘀咕了一句,又压低声音,“你那个婶娘今日又来茶肆寻你了,说是你不在府里用晚膳,平白让她费心留饭,臊了我好一顿。我说你出诊去了,她还不信,非要我领着她去你屋里搜,被我骂走了。”
裴梨神色未变,仿佛早料到如此。她轻轻拍了拍孙三娘的手背,算是安抚:“辛苦三娘了。往后她再来,您只管说我出诊未归,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我省得。”孙三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也真是不容易,在那样的大宅门里讨生活……我听说裴氏医门规矩大得很,你们七房人丁单薄,那些个叔伯婶娘只怕没少给你脸色看。要我说,以你的医术,离了那裴府难道还活不成?”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又住了嘴,讪讪道:“瞧我这张嘴,又说浑话了。行行,你快回去吧,再晚天就黑透了。”
裴梨点点头,道了声谢,重新提起药箱往长街深处走去。
孙三娘说得没错,天确实要黑了。
朱雀大街以西的巷陌开始亮起灯笼,橘黄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漾开,将青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裴梨拐进一条窄巷,绕过几株老槐树,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宅邸——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裴氏医门”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这便是裴府了。
大靖立国百年,裴氏医门传承六代,以医术传家,历朝历代皆有裴氏子弟入太医院供职,为帝后妃嫔诊疾,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到如今,裴氏已经分作十房,嫡长一房主事,其余九房各有所长,或精于针灸,或擅用金石,或专攻妇人科,隐隐有“天下医者出裴门”之势。
可凡事盛极必衰,裴梨心里清楚得很。
这偌大的宅门之内,规矩比药典还厚,算计比药方还密。十房子弟明争暗斗,各自为营,族中议事时唇枪舌剑,背地里使绊子下黑手,哪里还有半分医者仁心的样子?
裴梨从侧门进了府。
门房老魏头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压低嗓子道:“七娘子可算回来了。三房的二夫人来了两回,说是您上回开给三老爷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剂量不对,要您去前院回话呢。”
裴梨脚步一顿,目光微沉。
她开的方子,从来不会出错。
“三老爷吃了药如何?”她问。
老魏头挠挠头:“听底下人说,吃了两日便大好了,咳了半年的老毛病好了大半,今日还去前院议事了。倒是精神得很。”
裴梨了然地弯了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好了大半却来找她麻烦,无非是借题发挥罢了。三房与七房素来不睦,她父亲去世后,三房便处处刁难,想从七房手里拿走那几间药铺的经营权。如今借“剂量不对”生事,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却没有往前院去,而是径直穿过后花园,往七房所在的西跨院走。
她不去,不是怕,是没必要。
七房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父亲五年前病故,母亲在她三岁时便已离世,兄长幼年夭折,偌大的七房,竟只剩她一个孤女撑门立户。按裴氏族规,无男丁承继的房头,田产铺面要收归族中,由族长另行分配。若非她一手医术实在惊人,在族比中连年夺魁,让族老们舍不得废掉这颗棋子,七房早就不复存在了。
可也正是因为她太出众,才更招人嫉恨。
她走进西跨院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在外面。她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仰头望着枝叶间漏出的几颗寒星。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快了。”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树听,也说给夜风听。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墨绿色比甲的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七娘子!前头来人了,说是府里来了贵客,指名要见您!”
裴梨转过身,微蹙眉心:“谁?”
“不……不知道,只说是从宫里来的。”小丫鬟咽了口唾沫,眼睛里既有慌张又有兴奋,“穿着内侍的衣裳,手里拿着令牌,族老们全惊动了,这会儿都在前厅跪着呢!说让您即刻过去,不得有误!”
裴梨沉默了片刻。
宫里的来使,指名要见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七房孤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泥土的裙角,又看了看臂弯里那只旧药箱,淡淡道:“容我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小丫鬟急得直跺脚,“那内侍说了,即刻!片刻不得耽搁!七娘子,您快去吧,要是耽误了大事,族老们怕是要……”
她没有说下去,但裴梨已经明白了。
不换衣裳便去前厅,那些族老们看她的眼神会像刀子一样;但若真误了宫里的事,他们吃了挂落,回头只会把账全算在她头上。
横竖都是错。
裴梨没有再多说,提步便往前院走。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厅的灯火已经亮如白昼。裴梨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厅中传出一个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带着内侍特有的矜贵腔调:
“咱家奉的是圣人口谕,各位大人跪着领旨便是,不必惊慌。”
裴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族长裴正源跪在最前面,一张方脸涨得紫红,也不知是跪久了血脉不通,还是因为看见裴梨这副灰扑扑的模样气得。三房、五房、八房的几位族老跪在他身后,一个个脸色各异。而那个传旨的内侍则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喝茶,身旁站了两个禁军侍卫,气势凛然。
内侍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精光湛湛,一看便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手。他上下打量了裴梨一眼,放下茶盏,笑了:“这便是那位裴七娘子?”
裴梨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裴梨,见过上使。”
“不必多礼。”内侍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念道,“圣人口谕:着裴氏医门七房裴梨,即日入将军府,为秦临渊诊治旧疾,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厅中死一般寂静。
秦临渊。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秦临渊,大靖镇北将军,少年从军,披甲百战,以三千骑兵破北狄两万铁骑,一战成名;三年前率军收复被北狄占据十年的雁门关,斩杀敌将七人,威震塞外。他是天子最倚重的武将,是长安城中无数闺阁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更是……
一个满身旧伤、命不久矣的废人。
坊间早有传闻,秦临渊在北境苦寒之地征战十余年,旧伤无数,寒毒入骨,太医院倾全院之力也无法根治。圣上怜他功高,特旨让他回京养病,可养了半年,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病,圣上却指名要她裴梨去治?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上使,”裴正源终于忍不住开口,额头青筋直跳,“裴梨虽是我裴氏子弟,毕竟年轻,资历尚浅。将军凤体贵重,若由她诊治,万一……”
“万一如何?”内侍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明明没什么分量,却让裴正源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内侍站起身,走到裴梨面前,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裴娘子,圣上知道你。你在族比中连年夺魁,城南瘟疫时是你力排众议定了方子,救了数百条性命。圣上说,太医院那帮老朽,论胆识不如你,论本事也不如你。所以这差事,非你不可。”
裴梨垂下眼睫。
城南瘟疫那件事,她从未对外人提过。当时她去疫区是瞒着族中去的,用的方子也不合裴氏祖训,若被族老们知道,少不得要治她一个“违逆祖训、败坏门风”的罪名。她本以为此事做得隐秘,没想到圣上竟然知道。
“裴梨不敢推辞。”她跪下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民女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内侍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裴正源:“裴大人,圣上还有一句话:裴七娘子在将军府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族中事务为难于她,否则——便是与圣上过不去。”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刀剑还锋利。
裴正源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叩首领旨。
内侍走后,前厅的气氛凝滞得像一锅熬干了的药渣。族老们面面相觑,看向裴梨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忌惮,有恼恨,有算计,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裴正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盯着裴梨看了许久,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到了将军府,谨言慎行。丢了裴氏的脸面,有你受的。”
说罢拂袖而去。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了,没有一个人上前与裴梨说话。偌大的前厅转眼间空空荡荡,只剩下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裴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她独自跪在原地,缓缓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碾药、施针留下的痕迹。正是这双手,从阎王手里抢回过无数条命。
可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听过秦临渊的名字。听过那个少年将军如何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听过他如何拖着半残之躯在北境苦守十年,听过他的冷酷、他的强硬、他的不可接近。
太医院的御医们都说,秦临渊的伤,是心病。
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她要怎么医?
裴梨缓缓攥紧手指,站起身来。青碧色的裙角拂过冰凉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长安城的夜空里。
长街的暮色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夜色。风从朱雀大街尽头吹来,裹挟着不知谁家酒肆残留的酒香,掠过重重屋檐,最终消散在裴府高墙之内。
风起长街暮,灯火照归人。
可她要去的,是另一个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