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的淤青渐渐褪色,掌心的擦伤也渐渐结疤。玛格丽特说你好的快是因为你年轻。你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你有灵族的血脉?
别的不说,你真的很满意这次意外的受伤。因为埃利斯因为这个几乎天天来看你。
每天傍晚的时候,他会从篱笆那边跨过来,坐在台阶上,等你发现他。你发现他之后,他会说一句“膝盖”。你就坐下来,把裙摆掀到膝盖,让他看。他看几秒,说“好了”,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家。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他不说话。你不说话。你们的对话每天都是那两个词——“膝盖”“好了”。像某种奇怪的仪式,机械的、重复的、毫无意义的。但你每天傍晚都会坐在厨房里,等着后门台阶上出现那个身影。他每天都会来。
现在,你的膝盖已经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了。皮肤光洁,没有淤青,没有结痂,甚至连疤痕都没有。像从未受过伤
他蹲在台阶上,看着你的膝盖,看了很久。
温洛枝好了
你替他说了他每天都会说的那个词。
他没有说“嗯”。他抬起头,看着你。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浅,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埃利斯·温特你的伤
埃利斯·温特好的太快了
你愣了一下
温洛枝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跨过篱笆,他走的是正门。你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绕过篱笆,走回苍鹭街的石板路。
你坐在台阶上,把手放在膝盖上。那片被埃利斯指尖碰过的皮肤还残留着凉意。
阿舍尔看着你这样,在你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像猫踩在软垫子上的笑声。
阿舍尔「你知道你为什么好的这么快吗?」
温洛枝「不是因为我混血的身份吗?」
温洛枝「还是说……」
你想到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原因
温洛枝「是因为埃利斯吗?」
阿舍尔「他在保护你。或者说,修复你。他的力量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你的伤口愈合速度快了很多。你的身体在从他那里吸收某种力量。」
温洛枝「……」
阿舍尔「你的心率上去了。」
阿舍尔慢悠悠地说
阿舍尔「你在想什么?」
温洛枝「没什么」
阿舍尔「你在想‘他碰我的时候在修复我’这句话。你的大脑把‘碰’和‘修复’连在一起,然后你的身体给出了反应。脸红,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典型的——」
温洛枝「阿舍尔」
阿舍尔「嗯?」
温洛枝「闭嘴」
阿舍尔「好」
他笑了,声音低低的
阿舍尔「但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温洛枝「但我有一个问题」
阿舍尔「你问」
温洛枝「你最开始明明告诉我他是个人类」
阿舍尔「资料也不一定记录的就是真实的,你说对吗?小枝枝」
——
夜晚,你躺在床上。突然听到从隔壁传来的琴声。
旋律是你没听过的,缓慢的、低沉的,像冬天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
琴声还在继续。你把手贴在墙上,石头是凉的。你的掌心贴上去,像那天他把手背贴在你额头上一样。
琴声停了。
隔壁传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离你越来越近了。
然后你听到了一声响。
是指节抵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站在墙边。手指抵在石头上。你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你只知道你的手指也在石头上,隔着一堵墙,也许你们的指尖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石头太厚了,你们碰不到彼此。但你们都在这里。
温洛枝「阿舍尔,现在好感是多少?」
阿舍尔「好感度更新:当前数值12。」
你把手指从墙上拿开,缩回毯子里。
温洛枝「我们明天去敲门」
温洛枝「告诉他,我听到了琴声」
阿舍尔没有说话。但你觉得他在笑。他总是在你做出勇敢的决定的时候笑。
——
第二天早上,你起得很早。
玛格丽特还没醒。你穿好衣服,跨过那道篱笆。
你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又像是根本没睡。
温洛枝我听到了哦
温洛枝昨晚的琴声
他没有说话。
温洛枝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你两秒
埃利斯·温特没有名字
温洛枝没有名字?
埃利斯·温特没有
埃利斯·温特它不需要名字
你愣了一下
温洛枝为什么?
埃利斯·温特因为不会有人问
这是他说过的、最接近“孤独”的一句话。他不会说“我孤独”,他没有这个情绪。但他说“不会有人问”,意思就是,从来没有人听过这首曲子,从来没有人在听完之后问“它叫什么名字”。你是第一个。所以它不需要名字。因为它从未被需要过。
温洛枝现在有人问了
他看着你。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而那冰层下面有东西在动。是一种他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埃利斯·温特它没有名字
他又说了一遍
温洛枝那我给它起一个
他歪了一下头。那是你第一次看到他做这个动作,像懵懂的猫
埃利斯·温特什么?
你想了想
温洛枝待春生
埃利斯·温特为什么是这个?
温洛枝因为你的琴声像冬天埋在土里的种子,你以为它死了,但它没有。它在等。
埃利斯·温特等什么?
温洛枝等春天
那双灰蓝色的、总是像冰面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光。
像永冻的冰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的光
埃利斯·温特温洛枝
温洛枝嗯
埃利斯·温特进来
你跟着他走进了屋里。壁炉没有生火,但房间里不冷。他的琴靠在墙边,琴身深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你走过去,站在那把琴前面。
温洛枝我能碰吗?
你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琴弦。凉的。金属的凉,和他的手不一样。你的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阿舍尔「他在看你」
你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转过身。
埃利斯站在你身后。离你很近。
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雪和松枝。近到你的手指如果抬起来,能碰到他的胸口。
他没有退开。
你也没有。
你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动。
温洛枝埃利斯
温洛枝你昨晚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看了你两秒
埃利斯·温特在想你的膝盖
温洛枝我的膝盖?
埃利斯·温特好的太快了
温洛枝所以你担心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沉默得最久的一次。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埃利斯·温特不知道
埃利斯·温特我不知道那叫什么。我只知道,你好了,我不舒服。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你在我旁边,我不舒服。你不在我旁边,我也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
埃利斯·温特我做什么都不舒服
温洛枝埃利斯
他抬起头
温洛枝那是因为你在意我
温洛枝你不知道什么叫‘在意’,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心知道。你的手指知道。你每天来看我的膝盖,你半夜弹琴,你站在墙边把手指抵在石头上——这些都是因为你在意我。
他听着。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埃利斯·温特那是什么意思?
你张了张嘴,想说“在意就是喜欢”,但你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他需要的答案。他需要的不是定义,是翻译。把他身体里那些陌生的、不受控制的、让他“不舒服”的感觉,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
温洛枝在意就是
温洛枝你希望我活着。你希望我好。你看到我摔倒的时候,你的心跳加快了。你看到我受伤的时候,你想做点什么让我不疼。你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你试了。添柴,倒水,涂药膏。
他看着你
埃利斯·温特我的手,在碰到你的时候不一样
温洛枝哪里不一样?
埃利斯·温特凉的。但碰到你的时候,变暖了。
温洛枝那叫——
你顿了一下
温洛枝舒服
温洛枝你碰我的时候,你的身体觉得舒服。所以你一直想碰。
温洛枝它比你的脑子更早知道你喜——你在意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你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埃利斯·温特温洛枝
温洛枝嗯
埃利斯·温特你碰我
温洛枝什么?
埃利斯·温特我想知道,你碰我的时候,我的手会不会变暖
他伸出手
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你看着他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那些手指在琴弦上跳跃过,在药膏罐子里挖过药膏,在你手腕上缠过布条。它们做过很多事,但它们从来没有被这样伸出来过,手心朝上,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伸出手。
你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弯曲,扣住了你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他的手是凉的。你的手是暖的。你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像两棵从不同方向长出来的藤蔓,在这个清晨终于碰上了彼此。
温洛枝暖了吗?
他看着你们交握的手
埃利斯·温特在暖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站在他的客厅里,握着他的手。壁炉没有生火,但你不觉得冷。他站在你面前,低着头,看着你们的手指。他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埃利斯·温特温洛枝
他终于开口了
温洛枝嗯
埃利斯·温特我的手在暖
埃利斯·温特你的手,在凉
埃利斯·温特我们在——
他顿了一下
埃利斯·温特交换
你笑了
温洛枝对
温洛枝在交换
你们就那样站着,手握着。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阿舍尔没有说话。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着,也许在,也许不在。但你不在乎。
温洛枝「阿舍尔」
你在心里喊
阿舍尔「……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含糊,但你知道他没睡。
温洛枝「好感度」
阿舍尔「好感度更新:当前数值18。」
阿舍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舍尔「这种懵懂的试探,比刻意的情话重一万倍。你的手指在发抖。」
温洛枝「我没有」
阿舍尔「在抖。但他握得很稳。他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你低下头,看着你们交握的手。你的手指确实在发抖。他的手指确实握得很稳。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把深色的琴上,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
温洛枝埃利斯
埃利斯·温特嗯。
温洛枝我要回去了,姑妈该醒了
他没有松手
温洛枝埃利斯
他又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滑出来,带着他的体温。
你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在你脸上,刺得你眯了眯眼睛。
埃利斯·温特温洛枝
你回过头
他站在屋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你的姿势,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埃利斯·温特明天
埃利斯·温特你还来吗?
温洛枝来
你走出门,穿过篱笆,走回自己的院子。你推开后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但他的手指——那只刚才握过你的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在蹭你留下的温度。
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温洛枝「阿舍尔」
温洛枝「他刚才问我‘明天你还来吗’的时候,心率多少?」
阿舍尔「七十九。」
阿舍尔的声音带着笑
阿舍尔「他平时心率六十出头。你知道七十九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温洛枝「什么?」
阿舍尔「意味着他的心脏在他完全不习惯的频率下工作。他会觉得不舒服。胸闷,或者心跳太快,或者呼吸不太对。但他不会把这些感觉和你联系起来。他只会觉得——‘每次她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不正常’。他不知道‘不正常’是因为期待。他只知道‘不正常’。」
阿舍尔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温柔
阿舍尔「而你,我的小姑娘,你现在心率一百一十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洛枝「……」
阿舍尔「意味着你比他更早知道自己完了。」
你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还有他的凉意。你握紧了拳头,想把那股凉意留住。
留不住的。它在慢慢变暖,变成你自己的体温。
但你记住了它的味道。凉,但不是冷的凉。是溪水,是清晨的石头,是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的凉。你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