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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沅初刘彻

从皇宫回来的那天晚上,夏沅初在灯下坐了很久。

小莲端了碗热汤进来,见她对着烛火发呆,便将汤放在桌上,轻声道:“小姐,还在想皇后娘娘那些话?”

夏沅初回过神来,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是羊肉汤,熬得浓白,撒了胡椒,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碗放下。

“小莲,你去把大家都叫到前厅来,我有事要说。”

小莲应声去了。不多时,夏紫薇、金锁、福尔康、永琪、小燕子、柳青、柳红陆续聚到了书坊前厅。烛火将不大的厅堂照得通亮,书架上的竹简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夏沅初开门见山,将卫子夫的话拣能说的说了一遍——皇后召见的原因、李夫人的病情、以及宫中对她们这伙“海外归人”的注意。她没有提李夫人对她个人的敌意,也没有提汉武帝已经知道她的事,有些话说了只会让大家徒增焦虑。

“李夫人?”小燕子歪着头,“就是那个特别受宠的妃子?”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永琪低声念了一句,面色微凝,“我在宫里听说过这位夫人的名头,据说汉武帝为她不惜耗费国力寻觅方士,就为了让她延年益寿。”

夏沅初看了永琪一眼。这位五阿哥虽然年轻,但从小在清宫长大,后宫女人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的表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心知肚明的凝重。

“永琪说得对。”夏沅初接过话头,“李夫人病重,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我们几个在长安城落脚,又是生面孔,难免被人盯着。所以我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得做点什么,让书坊真正站稳脚跟。”

“做什么?”夏紫薇问。

夏沅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近日反复思量后拟定的计划。

“出书。”她说。

众人面面相觑。

“出书?”福尔康皱眉,“沅初,我们初来乍到,没有根基,也没有名声,出的书谁会买?”

“我们有人。”夏沅初的目光落在永琪身上,“永琪,你在宫里长大,读书习字多年,经史子集不在话下。紫薇通晓诗词歌赋,金锁写字也不差。小燕子虽然写不了长篇大论,但她有她的长处。柳青柳红可以帮手抄录。”

永琪微微挑眉:“你想让我写什么?”

夏沅初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竹简,推到永琪面前,又递过一支笔。

“写李夫人传。”她一字一顿,“写她的生平,她的才情,她如何入宫,如何受宠,又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厅内安静了一瞬。

永琪没有立刻接笔,而是定定地看着夏沅初。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少女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沅初,”永琪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让我写这个?”

夏沅初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因为永琪你在清宫里长大,你明白后宫算计。李夫人今日的荣宠,明日可能就是别人的踏脚石。她的故事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每一个走进后宫的女人,都在这条路上走过。你写,比我们谁都合适。”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永琪心中荡开层层涟漪。清宫里的日日夜夜,那些明争暗斗、笑里藏刀,那些在深宫中慢慢枯萎的女人们,他一桩一件都看在眼里。有些事,他不愿回想,却从未真正忘记。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了笔。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写。”

夏紫薇走上前来,轻声道:“我可以帮忙查资料、润色文字。金锁也能帮着抄录整理。”

“那我呢那我呢?”小燕子急得直跳脚,“我也会写!我写字可快了!”

小莲在旁边小声嘀咕:“您那字……跟螃蟹爬似的。”

“你说什么?!”小燕子作势要打,被永琪一把拉住。

夏沅初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明亮得让烛火都暗了几分。她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道:“你当然有事做。不过不是写李夫人传——你有你擅长的东西。”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画——画的是几个穿着奇异衣裙的少女,身边环绕着晶莹剔透的小精灵,画面色彩斑斓,充满童趣。

“这是什么?”小燕子瞪大了眼睛。

“叶罗丽。”夏沅初说。

小燕子愣住了。

夏沅初知道小燕子喜欢什么。在那个世界里,小燕子除了翻墙爬树、惹是生非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那些稀奇古怪的杂书和画本。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七个叶罗丽战士,那些关于魔法、友情和成长的故事——这些东西小燕子记得比谁都清楚,讲起来能三天三夜不重样。

“你来讲故事,紫薇帮你整理文字,金锁帮你抄写画画。”夏沅初将纸卷塞进小燕子手里,“这本不是写给太学生看的,是写给长安城的孩子们看的。让孩子喜欢的书,比让大人喜欢的书更容易卖。”

小燕子捧着那卷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圈忽然就红了。她想起在清宫里,所有人都说她不学无术、没个正形,连皇上都说她“粗鄙不堪”。可沅初不一样——沅初从来没嫌弃过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反而认认真真地说,这些故事也是有价值的。

“我……我真的能写?”小燕子声音发颤。

“能。”夏沅初笃定地点头,“而且你写得会比谁都好。”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眼角,转头对紫薇说:“紫薇,你帮我!我讲故事可厉害了,就是写字不太好……”

夏紫薇温柔地笑了:“好,我帮你。你说,我记。”

金锁也跟着点头:“我也帮忙。”

永琪已经铺开了竹简,提笔沉思。他要写的是李夫人——一个他从未谋面却早已在史书上熟知的女人。史书上关于李夫人的记载不多,但他不需要太多史料,他要写的是一个深宫女子的命运,写她的荣耀与悲哀,写她的爱与怕。这些东西,他在清宫里见过太多。

夏沅初看着众人各自忙碌起来,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长安城的夜风裹着烟火气涌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小姐,”小莲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您真觉得那本能卖出去?”

夏沅初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唇角微微上扬。

“不急。”她说,“好东西不怕巷子深。”

接下来十天,“愧疚书坊”的后院变成了一间热火朝天的“写作工坊”。

永琪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足不出户地写李夫人传。他给小燕子讲课时都没这么专注过,笔尖在竹简上游走如飞,写到动情处,常常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良久才重新落笔。

夏紫薇和金锁在西厢房里整理小燕子的口述。小燕子讲故事的本事确实一流,那些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在她嘴里活灵活现——“王默是个普通女孩,可她有一颗最善良的心”“陈思思弹钢琴特别好听,但她最厉害的其实是她的勇气”“建鹏是个运动健将,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细腻”——夏紫薇一边记一边微笑,这些故事纯真而美好,像一泓清泉,与永琪笔下深沉厚重的李夫人传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柳青柳红负责抄录和装订。柳青字写得工整,负责抄正稿;柳红手巧,负责将写好的竹简按顺序编连成册。福尔康则负责书坊的日常经营,迎来送往,应付那些好奇打听的人。

夏沅初统筹全局,偶尔提笔润色,偶尔指点方向。她不太插手具体写作,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才华,她只需要把合适的事情交给合适的人。

第十一天清晨,永琪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他手里捧着一卷编连整齐的竹简,面色疲惫,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夏紫薇接过竹简,展开,只见卷首写着三个字——

《李夫人传》。

正文以小楷写就,笔力清劲,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克制的悲悯。永琪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堆砌,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实地、细致地写了一个女子从入宫到病重的全过程。他写李夫人的美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写李夫人的才情——“善舞,通音律,每作歌,武帝为之动容”;写李夫人在后宫的步步为营,写她的荣宠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辛酸与恐惧。

最打动人的是最后一段。

永琪写道:“夫人病笃,武帝数临视之,夫人终不以面见帝。或问其故,夫人曰:‘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得幸,今见我毁坏,必畏恶吐弃我,尚肯复顾念兄弟乎?’”

这一段写完,永琪在下面添了一行自己的话——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李夫人深知此理,故宁不见帝,以求身后兄弟之安。然天下女子,岂皆以色事人乎?若非深宫禁锢,若非命运不由己,谁愿以色侍人?”

夏紫薇看完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夏雨荷何尝不是被“色”所困?乾隆当年贪恋她的美貌,一时风流之后便将人抛在脑后。母亲等了十八年,等来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如果母亲不是乾隆南巡时偶遇的佳人,如果母亲有自己的才华、自己的事业、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她还会把一辈子押在一个薄情郎身上吗?

“永琪,”夏紫薇轻声道,“你写得很好。”

永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眼圈有些发红,不是因为熬夜,而是因为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宫里的那些女人——生母愉妃,还有其他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嫔妃们。她们中有多少人,也是在深宫里慢慢枯萎的?

夏沅初看完了《李夫人传》,将它轻轻放在桌上,对永琪说了一句话:“你写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永琪苦笑了一下:“写完了,我却不知道希望谁来读它。”

“该读到的人,自然会读到。”夏沅初说。

与此同时,小燕子的《叶罗丽》第一卷也完成了。说是“写”,其实更像是“画”——金锁负责画插图,夏紫薇负责整理文字,小燕子负责讲故事和最后的润色。三人的合作出奇地默契,成品是一卷图文并茂的帛书,色彩明快,文字浅白,读起来朗朗上口。

“你看看你看看!”小燕子捧着那卷帛书,在永琪面前翻来翻去,“这是本阿哥写的字吗?不对,这是本格格讲的——这是金锁画的?不对不对,这是紫薇写——反正就是我们一起做的!”

永琪看着帛书上那些歪歪扭扭但充满生命力的字迹,和那些虽然稚拙但很传神的插图,唇边浮起一个温暖的笑意。

“很好。”他说,“小燕子,你做得很好。”

小燕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夏沅初在书坊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的木牌,上面写着两行字——

“新书到店:《李夫人传》,五枚铜钱一册。”

“《叶罗丽》第一卷,三枚铜钱一册。”

长安城的读书人们路过时多看两眼,但真正掏钱买的并不多。《李夫人传》这个名字倒是有几分新鲜——李夫人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病重的消息长安城人尽皆知,这时候出一本“传”,未免太凑巧了,也太胆大了。大多数人都持观望态度,怕惹祸上身。

但小燕子不这么想。

“你们都不买是吧?行,我自己卖!”小燕子抱着一摞《叶罗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转悠开了。

她专挑小孩多的地方去——东市门口、太学附近的巷子、城南的瓦肆。她把《叶罗丽》打开,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给孩子们讲故事。她说王默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但她有一颗最善良的心;她说罗丽是个仙子,浑身粉红色,漂亮极了;她说叶罗丽仙境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到处都是魔法和奇迹。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拽着大人的衣角喊“我要买我要买”。

一个上午,小燕子卖出去二十册《叶罗丽》。

小莲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当然行!”小燕子得意洋洋,“我跟你们说,卖书这事儿,学问大着呢!你得先让人家知道这书好——怎么让人知道?讲故事啊!讲得好了,谁不想看?”

柳青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燕子,你以前在集市上卖艺的吧?”

“差不多差不多!”小燕子一点也不害臊,“反正这书卖得好,你们得请我吃顿好的!”

《叶罗丽》就这样在长安城的孩子们中间传开了。孩子们回家缠着父母讲里面的故事,父母们读完之后发现这书虽然讲的是仙子和魔法,但内核是善良、勇气和友情,倒也不算坏,便也乐于掏钱买下一卷。

《李夫人传》的销路则完全不同。

第一个买它的人,是一个年迈的儒生。他花五枚铜钱买下一册,坐在书坊的茶室里就着清茶读完了全文。读完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夏沅初说了一句话。

“这个写书的人,在后宫里待过吧?”

夏沅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儒生走了之后,消息开始在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流传开来。有人说《李夫人传》笔触细腻,对后宫女子的心理刻画入木三分,绝非等闲之辈能写出来的;有人说这本书表面上写李夫人,实际上写的是所有深宫女子的命运;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本书写得太透彻了,恐怕会得罪人。

但越是如此,买的人越多。

先是太学生们买,然后是朝中的低级官员偷偷买,再然后是长安城的贵族们托人来买。不到五天,《李夫人传》的第一批五十册全部售罄。柳青柳红连夜赶抄第二批,仍然供不应求。

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应,来自皇宫。

那一日,平阳侯府的管家再次来到了“愧疚书坊”。

这一次,她没有带夏沅初入宫,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黄金,轻轻放在柜台上。

“皇后娘娘说,”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李夫人传》写得好。这黄金,是赏给写书人的。”

永琪从后院走出来,看到那块黄金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清宫里的那些年,想起那些悄无声息消失的嫔妃,想起那些永远也等不到皇帝回眸的女人。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黄金,甚至不是为了卖钱——他只是想把心里憋了许多年的话说出来。

没想到,第一个读懂的人,是大汉朝的皇后。

“代我谢皇后娘娘。”永琪的声音有些发涩。

管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敬意。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叶罗丽》的销量也很好,但小燕子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卖书的速度太快,抄书的速度跟不上。柳红的手都快抄断了,订单还是排到了十天后。

“要不……咱们多雇几个人?”小燕子提议。

夏沅初摇了摇头:“不急。现在还不是扩张的时候。”

她心里清楚,他们这伙人的底细还没有完全洗白,贸然扩大规模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赚钱,而是稳稳当当地在长安城站住脚跟。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愧疚书坊”这四个字,渐渐在长安城有了一点名气。来买书的人越来越多,来喝茶的人络绎不绝,偶尔还有文人墨客聚在茶室里高谈阔论,从经史子集聊到朝堂大事,从边疆战事聊到后宫八卦。

夏沅初始终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抄书,偶尔抬头微笑,像一朵安静的花开在喧嚣的角落里。

但她的耳朵,一刻也没有闲着。

她听到有人说李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太医们束手无策,陛下龙颜大怒。她听到有人说李夫人最近性情大变,动不动就发脾气,连身边的宫女都不敢靠近。她还听到有人说,李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长安城有一本写她的书,气得砸了一屋子的药碗——

“那本书写的什么?写的她怎么入宫、怎么受宠、怎么……”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怎么快要死了。”

“谁这么大胆?”

“就是那个‘愧疚书坊’……”

夏沅初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地落了下去。

她不怕。李夫人的敌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卫子夫也提醒过她。但有些事,不是你怕就能躲得过的。与其缩着脖子过日子,不如大大方方地把事做了——书照开,书照卖,该来的总要来。

倒是有一件事让她有些意外——永琪最近话少了很多。

自从《李夫人传》写成之后,永琪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小燕子跟他说话,他笑着应两句,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这一天傍晚,夏沅初端了两碗茶走到院子里,在永琪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

“想什么呢?”她问。

永琪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捧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沅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说,李夫人知道有人在写她的故事,会怎么想?”

夏沅初想了想,道:“大概会生气吧。没有谁愿意在自己快死的时候,被人把一生从头到尾翻出来给别人看。”

“那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有些事,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夏沅初喝了一口茶,目光平静,“李夫人的故事,不只是李夫人一个人的故事。她的恐惧、她的算计、她的骄傲和她的悲哀——这些东西,在每一个后宫里都在上演。永琪,你比谁都清楚,你写的不是李夫人,你写的是你自己见过的那座城。”

永琪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碗的边沿。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如果我生在一个普通人家,不是阿哥,不用住在那个笼子里,我这一生会是什么样子。”

夏沅初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很久。暮色四合,院中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长安城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

“永琪,”夏沅初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永琪转过头看她。

“老天爷不是随便扔的。”夏沅初的目光落在那本《李夫人传》上,语气笃定,“我们来到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你写的这本书,也许就是原因之一。”

永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也许吧。”他说。

书坊后院,小燕子趴在桌上,正对着一卷空白竹简发愁。

“紫薇,你说我下一卷写什么?王默和罗丽的故事我快讲完了,接下来该写陈思思和孔雀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夏紫薇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耐心地听着:“你先讲,我帮你理思路。陈思思是什么样的姑娘?”

“她是个富家女,家里很有钱,但她一点也不快乐。”小燕子一讲起故事就来了精神,“她妈妈逼她学钢琴、学英语、学各种东西,她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后来她遇到了孔雀仙子,才开始慢慢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夏紫薇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金锁在旁边画插图,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福尔康从前厅走进来,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到夏紫薇身边,轻声道:“紫薇,该歇了,灯下费眼睛。”

夏紫薇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再写一会儿,

马上就完了。”

金锁头也没抬:“福大爷,您就别催了,三位姑娘一写起书来,谁也拉不动。”

福尔康无奈地摇了摇头,搬了把椅子坐到一旁,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长安城的夜越来越深,书坊的灯火却迟迟不灭。前厅的茶室里还有几个读书人在高谈阔论,后院的书房里永琪在修《李夫人传》的第二稿,西厢房里小燕子在给孩子们讲故事——柳青不知道从哪里领了几个邻家的孩子来听,小燕子讲得眉飞色舞,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夏沅初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几个月前,她们还在济南的大宅子里,母亲刚去世,姐姐一门心思想要去京城认爹,她自己则在藏书楼里翻遍了所有能看的书,心里憋着一股不甘的气。她不甘心,不甘心母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不甘心姐姐要去跪一个薄情郎,不甘心自己这辈子也要像母亲一样,在等待和失望中过完一生。

所以她选了这条路。

不是逃避,而是——她想看看,除了那个紫禁城,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长安城的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凉意。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满天,银河横贯苍穹,和济南的星空不一样,却同样浩瀚而深邃。

“小姐,”小莲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该歇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夏沅初收回目光,冲小莲笑了笑:“好,这就歇。”

她转身往屋里走,路过书坊前厅时,看到柜台边放着几卷还没卖完的《李夫人传》和《叶罗丽》。她伸手摸了摸那卷《李夫人传》的竹简,指尖触到编绳的纹理,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如果李夫人真的看到这本书,她会怎么想?

夏沅初不知道答案,但她隐约觉得,答案也许很快就会揭晓。

因为李夫人的病,已经越来越重了。

半个月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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