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深坐在了靠墙的位子上。
就是之前老太太坐过的那个位子。林小鱼没刻意挑,就是顺手把他按在那儿了。
他坐下来的样子有点笨——膝盖弯得不顺,身体往下坠的时候撑了一下桌沿,差点把醋壶碰倒。林小鱼把醋壶扶住,顺势在他对面坐下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是咕嘟冒泡的番茄锅。
店里的钟指向五点差十分。
林小鱼盯着阿深的脸看。
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看,是那种“让我看看你到底糟成什么样了”的看。阿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林小鱼问。
阿深想了想,眉头拧了一下——这个动作林小鱼太熟了。他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像是脑子里有个齿轮卡住了。
“不太记得了。”他说。
“不太记得是多久?”
“在那个地方,”阿深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没有饿的感觉。也没有饱的感觉。就是一直在走。”
他的手放在桌上,离林小鱼的手大概十厘米。指甲里全是灰,骨节比以前更突出了。
林小鱼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掌。
全是茧。不是以前切菜磨的那种茧——那种在指腹上,圆圆的。这些茧在掌根和虎口,像是抓什么东西抓出来的。
“你走了一个月,手怎么磨成这样?”
阿深把手抽回去,不太自然地握成拳头。
“不是走路磨的。”他说,“是找路的时候。有时候要爬。有时候要抓着什么东西往上拽。”
“爬什么?”
“……说不清楚。”阿深看着自己的拳头,“就是黑。到处都是黑。有时候脚下有东西,有时候没有。没有的时候,就得自己找能抓的地方。”
林小鱼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进了后厨。
二
后厨里,老海在切葱。
动作不快不慢,一刀一刀,葱段切得长短不齐。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林小鱼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案板。
“你紧张?”
老海的刀停了一下。
“我不紧张。”他说,然后继续切。下一刀切得比之前更歪了。
林小鱼没拆穿他。她打开冰箱,往外拿东西。番茄、鸡蛋、午餐肉、虾滑、娃娃菜、金针菇、肥牛卷、豆腐泡。
一样一样码在托盘上。
码到第三样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他刚才说,他在那个地方没有饿的感觉。”林小鱼没回头,“那他还能吃东西吗?”
老海把葱段拢到一起,刀面一铲,倒进小碟子里。
“能。”他说,“他想吃就能。”
“什么叫他想吃就能?”
“在那个地方待久了,”老海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是记忆里的身体。他记得吃东西是什么感觉,所以他能吃出味道。但如果他忘了——”
“他就吃不出味道了。”林小鱼接上。
老海点了点头。
林小鱼低头看着托盘上的食材。
番茄是红的,午餐肉是粉的,娃娃菜是黄的,肥牛卷是红白相间的。颜色都还在,但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模糊。
她眨了眨眼。
“那你呢?”老海忽然问了一句。
“我什么?”
“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林小鱼转过头看他。老海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问题让林小鱼愣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要吃。是老海在问她——你要给他做什么?
林小鱼想了想。
“番茄锅。他爱吃这个。”
“还有呢?”
林小鱼又想了想。
“虾滑。午餐肉。娃娃菜。”
老海没再问,转身去调蘸料了。
三
林小鱼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阿深正盯着墙上那张照片看。
就是那张被摸得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他自己。他们订婚那天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一直挂着?”阿深的声音有点哑。
“嗯。”林小鱼把托盘放在桌上,开始往锅里下东西,“挂着提醒自己,不是做梦。”
“提醒自己我存在过?”
林小鱼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提醒自己我还欠你一顿饭。”她说,语气尽量平淡,“那天早上跟你吵完架,我说了那句屁话。你没吃上那顿。”
阿深看着她,没说话。
番茄锅煮开了,虾滑一颗一颗浮上来,粉白色的,在红色的汤里打转。
林小鱼夹了一颗虾滑,放进阿深面前的碗里。
“尝尝。”
阿深拿起筷子。手还有点抖,但夹得稳。他把虾滑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林小鱼盯着他的表情。
他咽下去了。
“怎么样?”她问。
阿深放下筷子,看着她。
“好吃。”他说。
林小鱼等了一下。他没有说别的。她不确定他是真的吃出了味道,还是只是记得“虾滑好吃”这件事,所以在假装。
但他说好吃。
那就当好吃吧。
四
阿深吃得不多。
每样都尝了一口。虾滑、午餐肉、娃娃菜、肥牛卷、金针菇、豆腐泡。每样都是林小鱼夹到他碗里的。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
“小鱼。”
“嗯。”
“我可能吃完就得走了。”
林小鱼正在往锅里下娃娃菜,手没停。
“我知道。”
“你知道?”
“每个人来这儿都一样。吃完就走。你是人,你是鬼,你是半死不活,都一样。”她把娃娃菜按进汤里,“老海说了,这是规矩。”
阿深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把娃娃菜一棵一棵按下去,按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菜较劲。
“那你还给我做?”
林小鱼抬起头。
“你走了一个月。我把这顿给你做了,你吃完走了,那是你的事。我不给你做,那是我的事。”
她放下筷子,盯着阿深。
“我不想再欠你一顿饭。”
阿深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虾滑吃完了。
“行。”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又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涮,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林小鱼问。
“想起来一件事。”阿深咽下去,“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做的就是火锅。番茄锅底。你把盐放了两遍,咸得我喝了两壶水。”
“我没有。”林小鱼说。
“你有。你死不承认,非说是我口轻。”
林小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你后来还不是吃完了。”
“废话,你做的我能不倒掉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小鱼又哭了。
她今天是真的烦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五
五点四十。
锅快干了。林小鱼又加了一次汤。
阿深的碗里还剩半片娃娃菜。他没再动筷子。
“吃饱了?”林小鱼问。
“嗯。”
“确定?”
阿深看着那半片娃娃菜,点了点头。
“吃饱了。”
林小鱼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攥着那枚硬币。硬币上的“等”字硌着她的手指。
“那你要走了?”她问。
阿深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出手,越过桌子,把她的手从下面拉上来。手掌打开,把那枚硬币从她手心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字,”他说,“你一直带着?”
“你什么时候放进我兜里的?”林小鱼反问。
阿深把她的手合上,手指扣在她的手背上。
“第一天。”他说,“你到这儿的第一天。你睡着的时候。老海帮的忙。”
林小鱼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比三年前糙了。但大小没变。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你那时候就知道你要来?”
“不知道。”阿深说,“但我怕你等不及。”
林小鱼把他的手翻过来,像之前那样看他的掌心。那些茧硌着她的指腹。
“我没等不及。”她说,“我哪儿也去不了。”
阿深没说话。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番茄的酸味和牛油的香味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绕来绕去。
“小鱼。”
“嗯。”
“我走了之后,你能出去吗?”
林小鱼抬头看他。
老海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她以为她会永远待在这儿,送走一个又一个客人,直到自己也变成记忆里的一块模糊的斑点。
“我不知道。”她说。
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抱歉。
“那你帮我一个忙。”他说。
“什么?”
“走出去。”
林小鱼没接话。
阿深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放到桌面上,慢慢握成了拳头。
“我走了一个月,不是为了看你继续在这儿给人煮火锅的。”
他站起来。
身影像之前那些客人一样,开始变淡。
但比他们都慢。
慢到林小鱼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碰他的脸。
她碰到了。
凉的。不是冰的凉,是那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的凉。
“阿深。”
“嗯。”
“你那个没吃到的菜,到底是什么?”
阿深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他笑了。
“你。”
林小鱼愣住了。
“你做的每一顿饭。你骂我的每一次。你把手塞我脖子里的每一个冬天。”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些我都没吃够。都不是最后一顿。”
他的身影淡得只剩一层薄雾。
林小鱼抓不住他了。
“走吧。”那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别回头。”
然后什么都没了。
林小鱼站在原地,两只手伸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抱住。
锅还在咕嘟。
番茄汤咕嘟咕嘟地响。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阿深的碗里还有半片娃娃菜。
她拿起来,放进嘴里。
凉了。
没什么味道。
她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把火关了。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旧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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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
“第五个。阿深。番茄锅。他没吃完。”
合上本子。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