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城的清晨,永远被一层绵软的烟火气裹着。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水光,巷弄深处的木门次第推开,铁锅翻炒的脆响、孩童的嬉闹、邻里的寒暄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最安稳的人间模样。七岁的墨小然,便是在这片温柔里长大。
我家住在巷子中段的二层小楼,木质窗框爬着嫩绿的爬山虎,推开窗就能看见院中的月季。母亲是全城出了名的巧手妇人,每日天不亮就扎进厨房,砂锅里熬着小米粥,铁鏊子煎着荷包,甜香混着油香,顺着门缝飘满整条楼道。
“咚咚咚。”我赤着小脚板踩在凉席地板上,哒哒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探头,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金黄的煎蛋。
墨小然妈妈妈妈,我昨天画画比赛拿第一名啦!老师把我的画贴在展厅最中间,还给了我一朵最大的小红花!
母亲回身,米白色棉布围裙扫过我的肩头,她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
张晓梨我就知道我们小然最厉害。特意给你炖了红烧鱼,等你爸爸下班,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
墨小然要等爸爸吗?
我小嘴微微一瘪,目光黏在咕嘟冒泡的鱼锅上
墨小然鱼汤闻起来好香,我就尝一小口,不会被发现的。
张晓梨规矩可不能破。
母亲笑着捏住我的小脸
张晓梨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吃饭,这是咱们家的老道理。再忍一刻钟,你爸爸就到巷口了。
我恋恋不舍地挪开脚步,踩着软底棉拖走到二楼阳台。雕花木质栏杆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我趴在上面,双臂交叠托着下巴,望向巷口的方向。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处的山峦,橘红色霞光铺满天际,将错落的屋舍、往来的行人都染成暖金色。
巷子里的张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下棋,李阿姨拎着菜篮边走边唠,归家的行人步履从容,一切都慢得像溪流淌淌。我掰着纤细的手指头,一桩桩规划着往后的日子
墨小然周末要和爸爸妈妈去郊外放风筝,我要选最大的蝴蝶款;下周游乐园的摩天轮我还没坐够,爸爸说下次陪我坐最高的位置;下个月就是我七岁生日啦,我要双层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摆满新鲜果子……
我自顾自地呢喃,声音软乎乎的
#墨小然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我,永远都不分开,对不对?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母亲抬手拢了拢我被风吹乱的碎发
张晓梨傻孩子,父母当然会陪着你长大。只是人间从没有永恒的安稳,你要学着慢慢长大,只是现在,我还想让你多做几年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那时的我听不懂话里的隐忧,只当是母亲随口的感慨。我转身扑进她怀里,紧紧环住她的腰
张晓梨我不要长大,长大就不能天天吃妈妈做的鱼了。
母亲被我逗得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父亲下班归来。他手里提着一串糖葫芦,老远就朝我挥手
墨清我的小冠军,奖励你的!
我欢呼着跑下楼,一家人围坐在木质餐桌旁。红烧 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米粥软糯香甜。我大口扒着米饭,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父亲时不时夹鱼肉剔掉刺放进我碗里,母亲则笑着叮嘱我慢点吃。
灯火暖人,饭菜飘香,笑语盈盈。这是我人生中最纯粹的幸福,像裹了蜜的糖,甜得透彻。
夜色渐深,我躺在柔软的小床上,抱着布艺玩偶沉沉睡去。梦里全是鲜花、糖果、放风筝的画面,没有乌云,没有寒风,更没有刺骨的血色。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年复一年,岁岁不休。
我全然不知,此刻小城城郊的阴暗角落,两道黑影正低声密谋。为首的男人面色阴狠,眼神狠戾
赵坤赵总吩咐,今晚动手,目标墨家。财物尽数带走,人……一个不留。
另一人正是贺亮,彼时他还只是个混迹市井的闲散混混,脸上带着忐忑与贪婪
贺亮坤哥,真要下死手?那夫妻俩都是老实人,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赵坤老实人?
被称作赵坤的男人冷笑一声,眼底凶光毕露
赵坤他们手里握着当年拆迁的证据,留着就是祸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收了我的好处,就别想着反悔。事成之后,这笔钱够你逍遥好几年。
贺亮咬了咬牙,眼中的犹豫被贪念覆盖
贺亮行,我听坤哥的。天黑透了就行动。
乌云渐渐聚拢,遮住了漫天星月。温柔的黄昏落幕,一场灭顶之灾,正朝着这座安稳的小院,步步逼近。七岁的天真与欢喜,即将在一夜之间,被彻底碾碎。而我往后半生的仇恨、隐忍、追查、博弈,也从这个暗藏杀机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