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渺宗后山,是整座宗门默认的禁地。
没人敢进,没人敢闯。
所有弟子都知道,后山藏着一位常年隐居的人。
无人知晓来历,无人见过全貌,只知道那里寒气终年不散,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外门弟子平日提一句都心生惧意,唯独此刻的林逾,别无选择。
被追上,必然是一顿死打。
闯禁地,尚有一线未知生机。
他咬着牙扎进密林深处,一路狂奔,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追兵的声音,才扶着粗树干弯腰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满头薄汗。
也只有彻底松懈下来的这一刻,那些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酸涩,才悄悄翻涌上来。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半个月前一觉醒来,他就成了现在的林逾。
原主是真的可怜。
天生身子寻常,半点修行本事都练不出来,在宗门里活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没人护、没人管、没人在意,吃食最差,住处最破,受了欺负只能憋着,病了痛了只能自己扛。
最后一场风寒,无人问药,无人照看,孤零零蜷缩在破败柴房里,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一辈子,委屈、卑微、潦草,从未被谁善待过半分。
每每想起原主短暂灰暗的一生,林逾心里就发闷。
而这份孤独,他太懂了。
他前世也是一样。
从小到大,没人惦记,没人牵挂,生病自己熬,遇事自己扛,欢喜无人分享,委屈无人倾诉。他活了十几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无人在意。
所以他惜命、胆小、会躲、会逃,拼尽全力苟活,只想安稳过完日子。
林间风声轻轻簌簌,枝叶摇晃。
方才燥热的余温,骤然被一股极冷极沉的寒意吞没。
空气瞬间变冷,周遭静得诡异。
盛夏的草木,边缘竟悄然凝出一层极淡的白霜。
林逾浑身一僵,背脊莫名发寒,头皮阵阵发麻。
他缓缓抬头,望向幽深暗沉的密林深处。
看不见人影,听不见声息。
可他清清楚楚感知到——
这片死寂的阴影里,有人。
一双沉沉的眼眸,正隐在暗处,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刚刚甩符逃命、狼狈喘息的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盯了多久。
寒意沉沉,压迫入骨。
林逾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心瞬间发凉。
他隐约明白。
自己好像,闯进了不该闯的地方,撞上了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而那道藏在暗处的身影,自始至终,安静、沉默,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阴冷,牢牢锁住了他这只狼狈逃窜、满兜符纸全部耗尽的小废物。
甩开追兵钻进后山密林,天色伴着连绵山阴缓缓沉落,白日残存的暖意被林间冷风一点点刮散。
方才一番狂奔耗尽大半体力,林逾双腿酸胀发软,怀里空空如也的布兜蹭着腰侧,空荡荡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他,赖以活命的符纸已经全数耗光。
没了符咒傍身,在后山这种处处透着诡异的地界落脚,每一分每一秒都藏着说不清的凶险。
原主从前只远远听闻后山禁地可怖,一辈子也不敢靠近边界半步,更别提深入山林寻找落脚之处。
林逾一边小心翼翼拨开挡路的枯枝,一边在心底暗自唏嘘。
原主生前活得拘谨怯懦,被困在外门方寸小院受尽磋磨,至死都没能踏足后山半步,反倒让穿越而来的自己被逼得无路可走,误闯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荒山。
一念及此,心头又漫起淡淡的酸涩。
他两世皆是孤身一人,前世在现代独居度日,无亲无故,冷暖自渡;今生占了旁人的身子,依旧孑然一身,偌大青渺宗,没有半个人会真心惦记他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