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雾气比来时更浓。
起初只是脚踝处的湿冷,渐渐地,白雾像活物般漫过膝盖,吞噬了视线中的一切参照物。原本清晰的山路在脚下变得模糊,柏油路面不知何时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砂石地,四周死寂得连虫鸣都消失了。
“不对劲。”走在最前面的左奇函突然停下脚步,手里的战术手电光束在雾气中只能打出一小团惨白的光晕,“指南针在乱转。”
“路标也不见了。”杨博文蹲下身,手指抹过路边的一块石碑,指尖沾上了一层黏腻的黑色苔藓,“刚才这里明明有个‘距离出口500米’的牌子。”
陈思罕站在队伍中间,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耳鸣声再次袭来。但他这次没有皱眉,反而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捕捉的频率。
“不是迷路。”陈思罕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有东西把我们‘请’进去了。”
话音刚落,前方浓雾深处突然亮起两盏昏黄的车灯。
伴随着老旧发动机沉重的喘息声,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公交车破雾而出。车身斑驳,锈迹像干涸的血迹般爬满铁皮,车顶的线路牌上写着几个模糊的红字——13路。
“在这个荒山野岭遇到车,总比走夜路强。”张桂源虽然警惕,但还是松了口气,招手示意停车。
车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打开了。
司机戴着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是机械地挥了挥手。
众人鱼贯而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座位是那种老式的绒布椅,暗红色的,看起来像凝固的血块。
“大家坐一起,别落单。”左奇函低声嘱咐。
陈思罕最后一个上车。他在投币箱前停顿了一秒,余光瞥见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手苍白如纸,没有指纹,指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黑色。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将雾气隔绝在外。
车子启动了,颠簸着驶入黑暗。
陈思罕刚坐下,就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环顾四周,车厢里竟然坐满了“人”。有穿着中山装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这些人……”张函瑞刚想开口打招呼,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转过头来。
她的脖子上面,是一片平滑的皮肤。
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嘴巴。
整个车厢里,几十名乘客,全部都是无面人。
“啊!”陈浚铭吓得往后一缩,撞到了前面的椅背。
这一撞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车厢里的无面乘客们齐刷刷地转过头,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被死死盯住的寒意。
“别出声。”杨博文按住想要拔刀的张桂源,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它们是‘背景’,只要不触发规则,它们不会动。”
“那规则是什么?”王橹杰冷冷地问。
“不知道。”陈奕恒手里把玩着那块怀表——那是他下车前鬼使神差捡回来的,“但这辆车,好像不是去山下的。”
陈思罕没有理会周围的恐怖景象,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驾驶座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司机的脸,而是一团扭曲的、不断旋转的齿轮和发条。那顶大檐帽下,根本没有人头,只有一个巨大的、正在倒计时的机械结构。
那是那块怀表的怨念集合体。
“它在吃时间。”陈思罕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每开一分钟,它就会吃掉我们的一年寿命。等到倒计时结束,我们就会变成这车上的无面乘客。”
“停车!让它停车!”张桂源猛地站起来,冲向驾驶室。
“别动!”陈思罕大喝一声。
但晚了。张桂源的手刚触碰到驾驶座的靠背,那个机械头颅猛地转了过来,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未……到……站……”
一股巨大的无形力量将张桂源狠狠甩回了座位上。
“没人能下车。”机械音冰冷而僵硬,“除非……找到那个‘逃票’的孩子。”
“逃票的孩子?”杨博文迅速分析,“刚才上车的时候,投币箱没有响。我们都没投币,但这辆车默认我们上车了。除非……车上有一个本该存在,却‘消失’了的人。”
陈思罕闭上眼,精神力像触手一样蔓延开来。
他“看”到了。
在上一轮的时间线里,那个被林医生救下的婴儿,本该随着防空洞的坍塌而死在1942年。但因为他们的介入,孩子活了下来,被带离了医院。
这个因果的变动,导致这趟原本应该满载亡灵开往地狱的“末班车”,少了一个乘客。
那个孩子,成了这趟死亡列车的“漏洞”。
“它找不到那个孩子。”陈思罕睁开眼,目光灼灼,“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不在1942年了,他活到了未来。这辆车在时空里打转,就是为了抓回那个漏网的灵魂。”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去未来抓个婴儿回来吧?”陈奕恒急了,他发现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变得光滑,指纹正在变淡——时间正在加速流逝。
“不用抓回来。”陈思罕站起身,走向车厢最后面。那里有一个空的婴儿摇篮,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们要帮它‘确认’那个孩子的存在。”
陈思罕走到摇篮前,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他在地下室捡到的、原本属于林医生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林医生抱着那个婴儿,笑得灿烂。
“他不在车上。”陈思罕对着那个机械头颅大喊,“但他活着!他活得很好!他不在你的名单上,因为他不属于这里!”
机械头颅发出愤怒的嘶吼,车速猛然加快,窗外的景物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线条。
“它不信!”左奇函大喊,“思罕,做点什么!”
陈思罕深吸一口气,将照片贴在摇篮上,然后双手按在照片上,发动了【共情回溯】。
这一次,他没有回溯过去,而是将那段“未来”的记忆,强行注入这辆幽灵车的意识里。
他将自己在那段回溯中看到的画面——那个孩子长大、上学、结婚、生子,最后儿孙满堂的画面,毫无保留地投射出来。
车厢里的无面乘客们突然骚动起来。
那些平滑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了模糊的五官。那是释然,是欣慰。
机械头颅的倒计时停滞了。
“生……命……”它发出困惑的低语。
“是的,生命。”陈思罕满头大汗,感觉身体被掏空,“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那个孩子没有被遗忘,所以他不需要这趟车。”
咔嚓。
那块怀表在陈奕恒手中彻底碎裂。
一股柔和的风吹进车厢,吹散了霉味和福尔马林的气息。
公交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外面不再是浓雾,而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和那条通往山下的、熟悉的柏油路。
“下车。”陈思罕虚脱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却挂着笑。
众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
当他们回头看时,那辆墨绿色的公交车已经不见了,原地只有一堆早已锈蚀成废铁的残骸,掩映在荒草丛中。
“结束了?”陈浚铭看着初升的太阳,有些不敢置信。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左奇函拍了拍陈思罕的肩膀,“干得好。”
陈思罕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孩子未来的温度。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那堆废铁中,半块破碎的怀表镜片闪烁了一下。
镜片里,倒映出的不是陈思罕的背影,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站在远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
那是林医生。
或者说,是那个从未被治愈的、真正的林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