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的红绸刺得眼疼,耳边是丝竹鼓乐吵得人脑仁发涨。小夭垂在袖里的手指狠狠掐了掌心一把,尖锐的痛感窜上来,她才确定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赤水丰隆的婚宴上。前一秒还在王母的蟠桃会上听人说相柳战死的尸首被海浪卷走连个衣冠冢都留不下,后一秒就站在了这张铺着大红毡的喜堂正中。
对面站着的玱玹一身玄色喜服,金边绣的龙纹晃得人眼晕。他伸过来的手还带着帝王常年握玉圭的凉意,指节上的旧疤还是当年她为他挡箭时留下的。
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刻染了点柔和,是他许了无数次的、后位稳坐一生安稳的承诺。
周遭的恭喜声快把房顶掀了,赤水氏的长老捋着胡子笑,中原氏族的命妇们交头接耳说着天造地设。她甚至能听见阿念在偏席上捏着帕子哭,一边哭一边骂她傻。
小夭没动,目光越过玱玹的肩膀,往喜堂门口扫去。人堆最外侧的廊下站着个白衣人,银白的发用发带松松束着,手里还拎着那把伴随他数百年的弯弓。长身玉立站在背光的地方,周遭的热闹半点都沾不到他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过来,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尾极淡地红了一点,是藏了百年、从来没说出口的意难平。
他今天居然来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乖顺地把自己的手放到玱玹掌心里,拜了天地进了后殿,直到三日后才听侍卫说,婚宴当日相柳在外面站了三个时辰,最后把弓上挂的那枚他自己刻的扶桑花玉佩扔在了石阶上,转身就回了清水镇。之后就是数不清的战事,直到最后他战死沙场,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想到那枚被她后来在冷宫的箱子里翻出来、裂成两半的玉佩,小夭的心脏抽着疼,连呼吸都发紧。
新郎官赤水丰隆凑过来打圆场,手刚要碰她的胳膊,就被小夭侧身躲开了。满堂的声音忽然就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她身上。玱玹的脸色沉了点,伸出去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没闹。

小夭的声音清亮,整个喜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抬手按住头上沉重的凤冠,指尖勾住盖头的边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一把就把那方绣了百鸟朝凤的红盖头掀了,随手扔在了地上。大红的绸子落在鲜红的毡上,像摊开的血。
满堂哗然,赤水长老的胡子都抖了,玱玹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98529587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小夭弯了弯眼睛,看着他,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跟在她后面要糖吃的小狐狸了。他要的是天下是权势,是稳稳当当的帝王基业,而她不过是他权衡利弊之后,放在后位上最合适的那块牌匾。什么一生安稳,不过是把她关进另一个更大的龙骨狱罢了。
这婚,我不嫁了。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阿念的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赤水丰隆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赤水氏的族人已经站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发作。
玱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天下人怎么看你,关我什么事?

小夭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站着的相柳。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握弓的手指紧了紧,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像是笃定了她不会真的走。
上一世她就是顾虑太多,顾着玱玹的帝王颜面,顾着皓翎王的名声,顾着中原氏族的看法,到最后什么都顾到了,唯独把自己和那个愿意为她舍九条命的人顾丢了。这一次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王妃诰命,什么身份礼教,什么天下人的眼光,都抵不上清水镇的一碗酒,抵不上海上的一轮明月,抵不上那个人数百年藏在暗处、从来没说过一句的喜欢。
小夭提着繁复的喜服裙摆,踩着满地的红绸,一步步往门口走。喜堂里乱成了一团,长老们的呵斥声,侍女的惊呼声,玱玹压抑的怒吼声交杂在一起,她全当没听见。眼睛只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白衣人,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跑到相柳面前站定的时候,她还喘着气,凤冠上的流苏晃得叮当作响。她抬头看他,他比她高一个头,垂眸看过来的时候,睫毛很长,遮得眼底的情绪看不真切。
相柳。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点刚跑过的沙哑,又亮得惊人。
你上次说,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看万里海波上的月亮,还算数吗?

相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握弓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身后玱玹的声音已经带着滔天的怒意,伴随着侍卫拔刀的声音。
小夭没回头,只看着面前的人,伸手就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握弓的薄茧,指腹蹭过她的手腕时,她整颗心都稳了。
相柳的眉峰猛地蹙起,刚要把她的手甩开,让她别闹,就看见小姑娘仰着下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对着他笑。
你要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埋在东海里。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相柳的动作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反手把她的手攥紧,另一只手抬起来,弯弓搭箭,箭头直直对准了追过来的玱玹。
风从廊下吹过来,扬起他银白的发,也吹起小夭身上大红的喜服,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浸了血的画。

想动我的人,先问过我手里的弓答不答应。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的破风声,数十支涂了妖毒的暗箭,直直朝着小夭的后心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