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狼的插曲过后,队伍的行进节奏慢了许多。楚昭仔细检查了阿弱的伤口,确认沈长生的丹药确有效果,血已止住,只是仍需静养,便提议就近找个地方扎营,等次日再继续深入谷中。
众人并无异议。凌霄很快在附近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山坳里有块平整的空地,旁边还有一汪清泉,正好适合扎营。乐天和钱多多自告奋勇去捡枯枝,沈长生则围着那汪清泉打转,嘴里念叨着“水质清冽,说不定能酿出延年益寿的灵酒”,惹得楚昭无奈地摇头,让他“莫要折腾,先顾着今晚的篝火”。
念念从行囊里取出几块干净的布巾,蘸了泉水细细擦拭着刚才战斗时沾了血污的石头,阿弱想帮忙,却被她按住手:“你伤口才好,别碰水,我来就好。”阿弱抿着唇,看着念念认真的侧脸,小声说了句“谢谢”,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阿烬坐在山坳边缘的一块岩石上,看着他们忙碌。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给落霞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蜜色。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归鸟的啼鸣,与近处乐天捡柴时哼的不成调的小曲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她摸了摸腰间装着青灵石的布袋,里面沉甸甸的。下午从树洞找到的青灵石足够他们这队人通过历练,加上刚才解决铁背狼后,凌霄他们那边也寻到了几块,如今所有人的份额都已凑齐,接下来的时间,倒更像是一场轻松的秋游。
“阿烬师妹,过来帮忙搭帐篷呀!”乐天抱着一捆枯枝跑过来,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却笑盈盈的,“晚上可得睡暖和些,听说谷里晚上会有露水呢。”
阿烬瞥了眼她怀里的枯枝,又看了看远处凌霄正用剑削着木桩,楚昭在整理带来的帐篷布,摇了摇头:“我不会。”
“很简单的!我教你呀!”乐天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往空地走,“你看,把木桩插进土里,再把帐篷布系上去就行,就像搭鸟窝一样!”
阿烬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看着乐天指着地上的木桩和布块,兴致勃勃地讲解,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淡了。她沉默地拿起一根木桩,学着凌霄的样子往土里插,只是力气不够,木桩歪歪扭扭地立着,看着随时会倒。
“哎呀,不是这样的。”凌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弯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调整姿势,“手腕用力,往下压的时候要稳。”他的指尖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触碰到她的手背时有些粗糙,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阿烬僵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将木桩稳稳插进土里,抬眼时正好对上凌霄看过来的目光,他眼里没了往日的傲气,多了几分温和,“这样就对了。”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耳尖有些发烫,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去拿另一根木桩,动作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夜幕很快降临。篝火熊熊燃起,跳跃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钱多多不知从哪摸出一只肥硕的野兔,说是刚才捡柴时撞见的,被他用石子打晕了,此刻正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钱师兄,你这手艺可以啊!”乐天凑过去,盯着烤得金黄的野兔,咽了咽口水,“什么时候能好呀?我都快饿死了。”
“快了快了,”钱多多拿着根树枝翻着野兔,脸上笑开了花,“再烤会儿,等外皮酥脆了就最好吃!到时候给你个最大的腿!”
“那我要个兔头!”沈长生举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吃啥补啥,兔头机灵,说不定能让我炼丹的思路更清晰!”
众人被他逗得笑起来,连一直端着架子的慕容轩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酒壶,倒了杯清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昭将烤好的野兔肉分发给大家,轮到阿烬时,特意挑了块最嫩的里脊肉:“尝尝看,钱师弟的手艺确实不错。”
阿烬接过,咬了一小口。肉质鲜嫩,带着烟火气和淡淡的香料味,意外地好吃。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篝火旁的人影。
乐天正和沈长生抢最后一块兔腿,两人闹作一团,差点把篝火旁的陶罐踢翻;钱多多则在数着今天收获的青灵石,嘴里念叨着“这块能换十块下品灵石,那块能换十五块”;念念抱着她的布偶,安静地听着大家说话,偶尔露出浅浅的笑容;阿弱坐在念念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肉,时不时抬头看看众人,眼里的怯懦渐渐被好奇取代。
凌霄靠在一棵树上,擦拭着他的长剑,剑身映着火光,闪着冷冽的光。楚昭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篝火,目光温和地落在众人身上。
“说起来,”楚昭忽然开口,打破了喧闹,“大家都是为什么来青云宗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
乐天第一个抢答:“我是因为听说青云宗的后山有会唱歌的灵鸟!我想来看一看!”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灵鸟的样子。
沈长生摸着下巴,认真地说:“我是为了寻找长生之法。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想活得久一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总有一天,我会炼出真正的长生丹!”
钱多多嘿嘿一笑:“我嘛,当然是为了赚钱!听说修仙者能用灵石换好多好东西,等我赚够了钱,就建一座最豪华的洞府,雇上百八十个仆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住进了豪华洞府。
念念抱着布偶,轻声说:“我是跟着师父来的。师父说青云宗是个好地方,能学到很多东西。我想学会更厉害的医术,这样就能帮更多人治病了。”她说着,低头摸了摸布偶的脸,像是在对它说话。
阿弱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是村里推荐来的。村里的老人们说,能进青云宗是天大的福气,能学到本事,以后能保护村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透着一股认真。
凌霄擦拭长剑的手顿了顿,淡淡道:“我家世代修仙,入青云宗,是为了变强。”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慕容轩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慕容家的子孙,自然要进天下最好的宗门。青云宗虽不是顶尖,但也勉强配得上我的身份。”他的话里带着惯有的骄傲,却没人觉得反感,反倒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昭身上。楚昭笑了笑,拨了拨篝火,说:“我小时候被妖兽袭击,是青云宗的一位长老救了我。我来这里,是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守护想守护的人。”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最后,轮到了阿烬。
篝火旁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阿烬咬着兔肉,沉默了片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乐天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也没关系呀!慢慢就知道了!”
楚昭也笑着说:“修仙之路漫长,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阿烬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肉。其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断魂崖的灵猴太吵,药庐的丹修太啰嗦,她想换个地方试试能不能死得痛快些。但这话,她没法说出口。
夜渐渐深了,篝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钱多多和沈长生已经靠着树干打起了呼噜,乐天蜷缩在火堆旁,像只熟睡的小猫,念念和阿弱依偎在一起,也进入了梦乡。
凌霄守在山坳入口,闭目养神,却时刻保持着警惕。楚昭添了些枯枝,让炭火重新旺起来,火光映着他温和的侧脸,显得格外沉稳。
阿烬还是坐在那块岩石上,没去帐篷里睡。她不困,只是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睡不着?”楚昭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夜里凉,披上吧。”
阿烬接过外袍,披在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在想什么?”楚昭在她身边坐下,望着远处的星空。落霞谷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密布,像撒了一把碎钻,璀璨夺目。
“没什么。”阿烬淡淡道。
楚昭也不追问,只是轻声说:“你今天救乐天的时候,很勇敢。”
阿烬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她死在我面前。”死状太难看,会影响她找“死路”的心情。后半句她没说。
楚昭笑了笑,没戳破她的借口:“不管怎样,你救了她。阿烬,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对什么都不在乎,对吗?”
阿烬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乐天被铁背狼扑向时的惊慌,看着阿弱受伤时强忍着不哭的样子,看着楚昭他们毫不犹豫冲上去战斗的背影,她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你看那颗星,”楚昭忽然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据说那是青云宗的守护星,无论走多远,只要能看到它,就不会迷路。”
阿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星确实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大地。
“每个人心里,都该有这样一颗星吧。”楚昭轻声说,“或许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信念,能在迷茫的时候,指引方向。”
阿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颗星。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就在这时,山坳入口的凌霄忽然睁开了眼睛,低声道:“有动静。”
楚昭立刻站起身,神色变得警惕:“什么情况?”
“好像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凌霄握紧了腰间的长剑,目光锐利地投向黑暗的山林。
阿烬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面除了青灵石,还有她从药庐偷偷拿的几颗泻药——原本是想毒死自己试试,现在倒像是能派上点用场。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山坳走来。他们的步伐杂乱,似乎有些狼狈,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是其他队伍的弟子吗?”阿烬低声问。
楚昭摇了摇头:“不好说,小心点。”
很快,那几个人影走到了篝火能照到的地方。他们穿着和阿烬等人一样的青云宗入门弟子服饰,只是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为首的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看到山坳里的楚昭等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踉跄着跑过来:“同……同门!救救我们!”
楚昭连忙迎上去:“怎么回事?你们遇到了什么?”
“我们……我们遇到了一群黑衣人,”少年气喘吁吁地说,声音带着恐惧,“他们不由分说就对我们动手,抢走了我们的青灵石,还伤了我们的人……”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惊恐。其中一个少女的胳膊被划伤了,鲜血浸湿了衣袖,看起来触目惊心。
“黑衣人?”楚昭皱起了眉头,“落霞谷是青云宗的历练之地,怎么会有黑衣人?”
凌霄也走了过来,目光审视地看着那几个少年少女,沉声道:“他们长什么样?有多少人?”
“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样子,”为首的少年说,“大概有七八个人,修为很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念念被吵醒了,看到受伤的少女,立刻拿出疗伤药膏跑过去:“我来帮你处理伤口。”
乐天和阿弱也醒了,听到少年的话,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钱多多和沈长生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楚昭沉吟片刻,对凌霄说:“看来这落霞谷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安全。我们得提高警惕,明天一早尽快离开这里。”
凌霄点了点头:“我来守后半夜,你们先休息。”
楚昭又看向那几个受伤的弟子:“你们先在这里歇歇,处理一下伤口,明天和我们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师兄!”那几个弟子连忙道谢,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阿烬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弟子,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那个为首的少年虽然脸上满是恐惧,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异样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岩石上,望着那颗最亮的星。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也带来了远处山林里隐约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蛰伏。
楚昭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放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阿烬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火光映着他温和的眼睛,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
或许,真的不会有事。她这样想着,打了个哈欠,靠在岩石上,渐渐闭上了眼睛。外袍上的皂角清香萦绕着,让她做了一个很平静的梦。梦里没有断魂崖的灵猴,没有药庐的丹修,只有一片璀璨的星空,和一群围着篝火欢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