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山门前的石阶,像一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玉带,从山脚蜿蜒至云雾深处。石阶两旁的古松,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叶隙间漏下,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幽。
此时,石阶中段却热闹得很。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的少女,正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她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这便是阿烬,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才能死得痛快”的修士。
她刚从后山的断魂崖回来。那崖名听着吓人,她本以为跳下去能一了百了,谁知半空中被一棵横生的古树挂住,不仅没摔死,还被树上栖息的灵猴扔了好几个野果砸得头破血流。此刻她手里的瓷瓶里,装的是刚从药庐讨来的疗伤药,气味刺鼻,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啧,活着真麻烦。”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正想把瓷瓶随手丢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让让!让让!借过借过!”
阿烬懒得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青年风风火火地从她身边跑过,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丹炉,丹炉底下还冒着丝丝热气,隐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夹杂着些许焦糊味。
“砰!”
青年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丹炉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阿烬面前的空地上。炉盖“哐当”一声飞了出去,里面滚出几颗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还冒着袅袅青烟。
“我的‘驻颜丹’!”青年哀嚎一声,扑过去捡起一颗,吹了吹上面的灰,心疼得直跺脚,“怎么就糊了呢……我明明按照古籍上说的,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啊……”
这青年名叫沈长生,人如其名,毕生所求就是长生不老。为了这个目标,他没少捣鼓各种奇奇怪怪的丹药和法术,只是成功率向来堪忧。
阿烬瞥了一眼那所谓的“驻颜丹”,黑乎乎的,看着倒像是烧焦的面团。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长生却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拿着那颗“丹药”凑到阿烬面前,苦着脸说:“这位师妹,你看我这丹,是不是还有救?我闻着好像……还有点香味呢?”
阿烬往后缩了缩脖子,避开他递过来的东西:“不知道,我对这个没兴趣。”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你要是想靠这玩意儿长生,不如直接去跳断魂崖来得快。”
沈长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调侃自己,也不生气,只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师妹真会开玩笑。长生之路,本就布满荆棘,这点小挫折算什么?对了,师妹也是来参加入门弟子历练的吗?”
阿烬点头,算是回答。青云宗每三年招收一次弟子,入门前需经过一场历练,通过者才能正式成为宗门弟子。她来参加,并非想修仙,只是听说历练中有不少凶险之地,或许能让她“意外”身亡。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插了进来:“沈师兄,你又在炼你的‘奇丹’啦?这次是想把自己炼成黑炭吗?”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她梳着双丫髻,脸上总是挂着明媚的笑容,仿佛阳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这是乐天,人如其名,天生乐观,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烦恼。
乐天走到丹炉边,拿起一颗“驻颜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眼睛一亮:“咦,好像有点像我上次烤糊的灵薯味道!沈师兄,你要不要试试加点蜂蜜?说不定会更好吃哦!”
沈长生:“……”他炼的是丹药,不是零食啊!
阿烬看着这两个活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她忽然觉得,或许死在这里,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喂,你们三个,在这里偷懒吗?”一个略带傲气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少年,背着一把长剑,正站在不远处。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是凌霄,青云宗长老的亲传弟子,天赋异禀,是宗门里公认的天才。
乐天吐了吐舌头,冲凌霄做了个鬼脸:“凌师兄,我们这不是偷懒,是在研究沈师兄的新丹药呢!”
凌霄瞥了一眼地上的“驻颜丹”,眉头微蹙:“胡闹。历练在即,当务之急是做好准备,而非摆弄这些旁门左道。”
沈长生不服气地嘟囔:“这才不是旁门左道,这是长生之术……”
凌霄没理他,目光扫过阿烬,见她一脸淡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不由得微微皱眉。他最不喜这种没有朝气的人。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大家都在啊。”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青年走了过来,他气质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这是楚昭,为人正直,光明磊落,在一众弟子中颇有声望。
“楚师兄。”凌霄见到他,语气缓和了些。
楚昭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丹炉和“丹药”上,了然地笑了笑:“沈师弟又在钻研丹术了?精神可嘉,只是也要注意分寸,别太累着了。”
沈长生见楚昭理解自己,顿时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他的“长生理论”。
乐天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上一两句,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凌霄起初还皱着眉,后来听着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阿烬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热闹的样子,只觉得吵闹。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再去别处找找“死路”。
“师妹,你要走吗?”楚昭注意到她的动作,关切地问道,“历练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最好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阿烬脚步一顿,心里想着:有照应,那我还怎么死?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不了,我想自己走走。”
“哎,师妹别走啊!”乐天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热情地说,“一个人多无聊啊,我们一起嘛!你看,我们这里有天才凌师兄,有正直的楚师兄,还有……嗯,还有沈师兄!我们组队,肯定能顺利通过历练的!”
沈长生立刻点头附和:“对!有我在,保证大家都能长命百岁!”
凌霄也开口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历练之地凶险,独自行动太过危险。”
阿烬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烦躁。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或许是被他们的热情感染,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想死。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少年,昂首挺胸,神情倨傲,仿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这是慕容轩,出身名门望族,自小被捧在手心,最是骄傲。
一个穿着朴素道袍的少女,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起来有些怯懦。这是阿弱,人如其名,性格懦弱,遇事总爱躲在别人身后。
还有一个身材微胖的少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这是钱多多,嗜财如命,满脑子都是如何赚钱。
以及一个抱着一个破旧布偶的少女,眼神清澈,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这是念念,心地善良,对谁都一片真心。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呢。”乐天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笑得更开心了,“太好了,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大队伍了!”
楚昭笑着说:“既然大家都在,那我们就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楚昭,擅长剑术。”
“我叫凌霄,也擅长剑术。”凌霄言简意赅。
“我叫乐天!我什么都不太擅长,就是跑得快!”乐天笑嘻嘻地说。
“我叫沈长生,我擅长炼丹,尤其是长生丹!”沈长生拍着胸脯说。
“我叫慕容轩,”慕容轩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家学渊源,精通各种法术。”
“我……我叫阿弱……”阿弱小声说,头埋得更低了。
“我叫钱多多,”钱多多搓了搓手,笑着说,“大家以后有什么赚钱的路子,可别忘了带上我啊。”
“我叫念念,”抱着布偶的少女轻声说,“我会一点点医术,可以帮大家疗伤。”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烬身上。
阿烬沉默了一下,淡淡道:“阿烬。没什么擅长的。”
“阿烬师妹,”楚昭温和地说,“既然大家有缘聚在一起,那这次历练,我们就互相扶持,争取都能通过。”
“好!”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沈长生那颗“驻颜丹”散发的焦糊味,奇怪的是,却并不让人讨厌。
阿烬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心里那股想死的念头,不知为何,竟然淡了一些。
或许,就这样跟着他们走一趟,也没什么不好。
她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极淡的笑意。
远处,负责历练的长老看着石阶上聚集的这群少年少女,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