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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树:养着你

小花仙:安奈雅的花神日常

安奈雅很少一个人来天空树。

不是不能来。她是花神,天空树的核心对她完全开放,任何时候她想走进那片金色的光芒,都没有人会阻拦。但她很少来。因为每次来,她都要做一件事——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天空树的根系,像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水,倒多少都填不满,填不满就算了,那个洞还会告诉你:不够,还要,再来。

今天她又来了。

不是因为天空树发出了召唤——天空树从不需要召唤,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胃,等着每一个花神乖乖地走进去,把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喂给它。安奈雅来,是因为她感觉到天空树的灵力波动比平时弱了一些,需要补充。不是因为天空树“病了”,不是因为天空树“受了伤”,只是因为——它饿了。

花神殿的侍从们都知道,女神每次从天空树回来,脸色都会白上几分。苏苏会提前准备好温热的药膳,清晓会把下午的所有日程往后推,苍刃会守在花神殿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没有人问为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安奈雅站在天空树的根系之间。

这里是天空树的最深处,拉贝尔大陆的心脏。无数粗壮的根须从头顶的穹顶垂落下来,深深地扎入脚下的泥土中,根须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血管里流淌着液态的阳光。整个空间被金色的光填满了,亮得几乎睁不开眼,亮得让人觉得温暖、安全、被庇护。

但安奈雅知道,这光亮下面藏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将双手缓缓抬起。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流入最近的那条根须。根须贪婪地吸收着,金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一些,像是在餍足地叹息。安奈雅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逝——不是一下子被抽空的,而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不急不缓地、从她的身体里流走。这种感觉她不陌生。普普拉女神在位的时候,每三天就要来一次。每次注入灵力后,女神都会在花神殿休息整整半天,不见客,不处理公务,只是静静地坐着,等身体慢慢恢复。安奈雅继任后,把这个频率提高到了一天一次。不是因为她比普普拉更强——是因为天空树的“胃口”,在普普拉长眠之后,变得更大了。

灵力注入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安奈雅收回双手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稳住自己,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些依然在贪婪地吸收着金色光芒的根须。她的脸色比来时白了很多,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宁可折断也不弯腰。

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天空树的根系之间,安静地、沉默地、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些金色的根须。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如果此刻有别人在场,大概会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安奈雅的眼神,从来都是温暖的、明亮的、像阳光一样让人想要靠近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暖,没有明亮,没有阳光。

那双眼睛里,是一丝冰冷的、如刀刃般锋利的寒意。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自然的,可以被接受的。那种冷,是被人背叛之后、看透了真相之后、把所有的信任都收回去了之后,才会有的冷。那种冷,是安奈雅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的冷。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莉莉女神在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在梦境中对她说起过天空树的秘密。那时候安奈雅还小,听不太懂,只记得妈妈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安安,拉贝尔大陆需要天空树,天空树也需要拉贝尔大陆。但这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换。天空树需要的是——神秘力量的供给。不是普通的灵力,不是花仙们劳作时散发出的生命能量,而是花神级别的、纯粹的、经过提纯的神力。每一任花神,都是天空树的‘供养者’。”

“妈妈也……”安奈雅那时候问。

莉莉女神沉默了很久。

“妈妈也是。”她说,“普普拉女神也是。每一位花神,都是。”

安奈雅那时候不懂“供养者”三个字的重量。她以为那只是花神众多职责中的一项——就像浇水、施肥、晒太阳,做了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她继任花神,第一次走进天空树的根系之间,第一次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那些根须,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从身体里流走——她才明白,“供养者”三个字,不是一个职责。是一个枷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金色的根须,母亲的话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然后她抬起头,沿着那些根须向上看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穿过金色的光芒,看到天空树的顶端——那棵巨大的、古老的、被所有花仙奉为圣树的天空树,此刻在安奈雅眼中,不再是一棵“树”。

它是一只趴在拉贝尔大陆心脏上的、贪婪的、永远不会满足的兽。

安奈雅没有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甚至没有握紧拳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空树的根须。然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人听到。但它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迟早会破土而出。

“终有一天,我会让拉贝尔大陆不再依靠任何这棵树。”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金色的根须,一寸一寸地,像是在用眼睛丈量一棵树的每一寸枝干,为某一天的行动做着无声的准备。

“这棵贪婪的树。我会将它铲了个干净。”

她说“铲了个干净”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不是“我在说气话”的平静,而是“我已经决定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做”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愤怒会过去,而这种平静——不会。

她顿了顿,目光从根须上移开,望向天空树深处那片无边的金色。那金色很亮,亮得刺眼,但安奈雅没有眨眼。

“拉贝尔大陆不需要天空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需要的是拉贝尔大陆的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大陆的子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眼里的冰冷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因为柔软,而是因为坚定。那种坚定不是从愤怒里长出来的,是从爱里长出来的。她爱这片大陆,爱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子民——风沙国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勇气国那些沉默的骑士,古灵仙族那些骄傲但最终学会了分享的长老,智慧国那些孜孜不倦的学者,爱心国那些温柔而坚韧的守护者。他们才是拉贝尔大陆的根基,不是这棵树。

这棵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错误地供奉了太久的、反客为主的、趴在拉贝尔大陆心脏上吸了千年血的工具。

安奈雅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不是消失了,是压下去了。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面前那条粗壮的根须。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拍一只趴在自己膝盖上的宠物狗。

“在这之前,”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先养着你。”

她拍了拍根须,一下,又一下。

“发挥你最后的用处。”

根须不会说话。它只是贪婪地吸收着安奈雅注入的灵力,金色的光芒在根须表面缓缓流淌,看起来温暖而神圣,像是一棵真正爱着这片大陆的树应该有的样子。但安奈雅知道,这棵树不爱任何人。它只是需要。需要被供养,需要被填满,需要一代又一代的花神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喂给它。它不恨拉贝尔大陆,不爱拉贝尔大陆,不在乎拉贝尔大陆。它只是——活着。以拉贝尔大陆为宿主,以花神为食粮,活了千年。

安奈雅收回手,转过身,向天空树外走去。她的步伐很稳,稳到看不出她刚刚失去了一大批灵力。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她刚刚在心里对一棵圣树宣判了死刑。

她走出天空树的时候,阳光洒在她脸上。金色的、温暖的、像往常一样的阳光。

安奈雅眯了眯眼,抬手挡住那道光。

“苏苏,”她说,“药膳准备好了吗?”

苏苏站在天空树外的台阶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微微低头:“准备好了,女神。清晓已经把下午的日程往后推了,您回去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喝完药膳再处理公务。”

安奈雅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她走到苏苏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苏苏,”她说,声音很轻,“你觉得,拉贝尔大陆需要天空树吗?”

苏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不是她一个厨房管事应该回答的。但她看着安奈雅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女神不是在问她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女神只是在说一句话。

一句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

苏苏低下头。“属下不知道,女神。但属下知道,拉贝尔大陆需要您。”

安奈雅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暖的、明亮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花神是一个温柔的小姑娘。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个笑容的底下,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走吧,”安奈雅说,“回去喝药膳。”

她走在前面,苏苏跟在后面。花神殿的台阶很长,安奈雅一步一步地走上去,不急不缓。她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铺在石阶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天空树里说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那颗种子。

没有人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拉贝尔大陆会迎来一场比黑暗魔神入侵更彻底、更根本、更不留情面的变革。那场变革的名字,叫安奈雅。

但现在,她还只是走在花神殿的台阶上,喝着苏苏准备的药膳,处理着各国送来的文书,笑着和每一个遇见的人打招呼。她是最好的花神。温柔、坚定、公正、仁慈。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所有人都是对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位最好的花神,已经在心里给天空树写好了墓志铭。

她只是还没有刻上去。

因为时机未到。

但时机,总是会到的。

天空树在安奈雅身后发出柔和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像一个慈祥的母亲目送着自己的孩子。没有人觉得它是一头贪婪的兽。因为它装得太好了。装了千年,早就装成了所有人都以为理所当然的样子。

但安奈雅知道。

莉莉女神知道。普普拉女神知道。每一位被天空树吸干了力量、在壮年就不得不长眠的花神都知道。只是她们没有说。或者说了,没有人听。或者听了,没有人信。

安奈雅不一样。

她不仅会说。

她会做。

在未来的某一天。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养着这棵树。给它灵力,给它养分,让它继续扮演拉贝尔大陆的守护神。因为她还需要它。拉贝尔大陆还需要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不是时候”和“永远不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

安奈雅走进花神殿的大门,在门槛前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天空树就在她身后,发着光,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等着吧。”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进了花神殿的阴影中。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也挡住了天空树的金色光芒。

安奈雅没有点灯。

她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金色的、温暖的、花神的光。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来自更深处的东西。

那种光,天空树从来没有见过。

它不知道安奈雅心里住着什么。

但它很快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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