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奈雅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
或者说,纯属因为一碗药膳。
琥珀开的安神安眠药膳,苏苏每天准时准点端到她桌上,一连喝了半个月,安奈雅从一个“忙起来就忘吃忘睡”的花神,变成了一个“到点就有人把吃的喝的送到手边、连筷子都摆好了”的花神。她一开始只觉得苏苏这姑娘做事太妥帖了——药膳的温度永远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药膳的浓淡永远刚好,不苦得皱眉也不甜得发腻;甚至连盛药膳的碗都是她喜欢的那只青瓷小碗,不是别的,就是那只——安奈雅自己都没注意过自己喜欢哪只碗,但苏苏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安奈雅喝完药膳,把碗放下,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药膳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点。”
苏苏站在一旁,微微低头:“是的,女神。琥珀大人说您的身体状况有所改善,可以适当减一点药量。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减量观察,如果没问题,下周可以再减。”
安奈雅看着她。
这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每一条信息都清清楚楚——琥珀什么时候说的、减量的依据是什么、接下来三天的观察计划是什么、下一阶段的调整方向是什么。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厨房管事能说出来的话。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对整套流程了如指掌、并且有权限直接从琥珀那里获取信息的人。
安奈雅没有当场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然后看着苏苏收拾好碗筷,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苏苏走后,安奈雅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苏苏第一天来花神殿报到的时候,是露莎从爱心国挖来的。露莎说苏苏手艺好,做的点心连挑食的花精灵都抢着吃。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安奈雅没有多想。
她想起苏苏从来没有在花神殿的仆从花名册上出现过。不是没有名字——名字是有的,苏苏,爱心国人氏,从业经历写得清清楚楚——而是每次安奈雅想翻看花神殿全部人员的名单时,关于苏苏的那一页,总是被压在最下面。不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而是每次整理的时候,都会“恰好”被放在最后。安奈雅以前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恰好”这个词,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她想起苏苏的做事风格。花神殿的其他人照顾她,尽心是尽心,但总有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生疏。苏苏不一样。苏苏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奈雅的习惯——知道她早上喜欢喝温水不喝茶,知道她看书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站着,知道她累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揉右手腕,所以每次药膳都会放在左手边,这样她不用换手就能端起来喝。
这些细节,不是观察几天就能总结出来的。这些细节,是有人提前告诉苏苏的。
安奈雅想到这里,笑了。不是那种“我被骗了”的生气,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花园里夜来香的气息。她望着精灵王国的方向,那里有一片金色的光晕,是曼陀罗宫殿在夜空中的倒影。
“曼达,”她轻声说,“你这个人啊……”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你这个人啊,怎么不直接跟我说”?还是“你这个人啊,怎么对我这么好”?还是“你这个人啊,让我怎么还你”?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继续看文书。
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二、摊牌
第二天,曼达来了。
不是“顺路”来的——当然,他一定会说是顺路。但这一次,安奈雅注意到他的手里没有提藤篮。没有星辰果,没有月光蜜酿,没有任何精灵王国的特产。
他空着手来的。
这意味着,他不是来“顺路送东西”的。他是专程来的。
安奈雅坐在花神殿的会客厅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她泡的。曼达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安奈雅看得出来。
曼达今天的坐姿比平时直了一点。不是紧张——曼达·加百列不知道“紧张”两个字怎么写。是认真。他在用比平时更认真的态度来面对这次谈话。
安奈雅没有绕弯子。
“曼达,”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苏是你的人吧?”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曼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安奈雅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喝茶,喝完之后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安奈雅。
“是。”他说。
一个字。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你怎么知道的”的惊讶。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是”。
安奈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从昨晚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但当曼达亲口承认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地、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曼达,你若想给我送人,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不会拒绝的。”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你的好意,安奈雅从来不会拒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曼达的眼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着圈。
她不知道曼达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没有变化。她不敢看。
曼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清冷,但那种清冷不是拒绝,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既然你问到了,我就全部告诉你”的坦荡。
“苏苏是我安排的人。”他说,“你继位之后,花神殿的人手是露娜从各国临时调配的。他们尽心,但不够尽心——不是态度的问题,是不了解你。不知道你几点睡几点起,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忘记吃饭、在什么情况下需要被人提醒去休息。”
他停了停。
“苏苏不一样。她观察了你三个月,把你所有的习惯都记下来了。什么时候该送茶,什么时候该送药膳,什么时候该提醒你休息,什么时候该安静地退出去——她都知道。”
安奈雅抬起头,看着曼达。
曼达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做了很多,但我不打算邀功”的笃定。
“花神殿的人照顾你,多少不尽心。”曼达说,“其他人,我一会儿直接给你送来。照顾你的日常起居,从今天开始,由我安排的人负责。”
安奈雅眨了眨眼。
“一会儿直接送来”的意思是——不是“我帮你找几个人”,而是“我已经找好了,人就在外面等着,你点头就进来”。曼达·加百列做事,从来不留“等一下”的余地。
安奈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凉茶,又抬头看了看曼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我很感动”的笑,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而是一种“你怎么能把这个做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笑。
“曼达,”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你把我当什么了?当成你养的盆栽吗?光照、浇水、施肥,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曼达看着她,金色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
“盆栽不会拒绝我的好意,”他说,“你也不会。”
安奈雅被噎了一下。
因为她确实说过“你的好意,安奈雅从来不会拒绝”。这句话说出去还不到十分钟,就被曼达原封不动地拿来堵她的嘴了。
她瞪了曼达一眼。但那个“瞪”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是在撒娇。只是曼达大概不知道“撒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安奈雅,等她说“好”。
安奈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几个人?”她问。
“六个。”
“六个?!”安奈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曼达,我一个人,要六个人照顾?我又不是什么——”
“一个是负责你作息的,”曼达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采购清单,“一个是负责你膳食的——苏苏会继续负责药膳,新来的人负责日常三餐。一个是负责你衣物的,你继任之后穿的几套礼服都不合身,需要重新做。一个是负责花神殿日常事务调度的,你现在的事情越来越多,需要一个专门的人帮你梳理日程。一个是负责你安全的——不需要他出手,但他要在你出门的时候随行,确保你不会在路上被什么事情绊住、一拖就是半天回不来。”
曼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负责你和其他各国通讯往来的。你现在的文书大部分靠你自己看、自己回,效率太低。这个人会帮你筛选、分类、拟初稿,你只需要看最重要的那些。”
安奈雅听完,沉默了。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她发现——曼达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这三个月来最头疼、最耗时间、最想有人帮忙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的事情。作息?她根本没有作息。膳食?苏苏管了药膳,但三餐还是有一顿没一顿。衣物?她现在的礼服腰围松了两指,每次见客之前都要用别针别一下。日程?她的日程就是一锅粥。安全?她自己能打,但每次出门都会被人拦住说这说那,一耽误就是半天。文书?那是她最大的噩梦。
曼达把她的所有痛点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用最直接、最不拖泥带水的方式——给了她六个人。不是“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不是“你先用用看不行再换”,而是“人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上岗”。
安奈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曼达,”她说,声音有些涩,“你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曼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你继任的第二天。”他说。
安奈雅愣住了。
继任的第二天。那是她最兵荒马乱的时候——文书堆成山,各国使节排着队要见她,露娜在帮她整理资料,库库鲁在跟古灵仙族的长老们吵架,风沙国的问题第一次摆上桌面,她连花神殿的厕所在哪儿都没搞清楚——曼达已经在帮她安排人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需要这些?”安奈雅的声音有些发紧。
曼达放下茶杯,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安奈雅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谈判桌上的认真,不是战斗时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认真。
“安奈雅,”他说,“你在花神殿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需要这些。你只是不会开口要。”
安奈雅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不想在曼达面前哭——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哭了,曼达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僵在那里,然后说“我去叫苏苏”,然后离开,然后好几天不出现。她不想让曼达为难。
“行,”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六个人,我收下了。不过有一个条件。”
曼达微微抬了抬眉。
“他们的工钱,花神殿出。不能让你出。”
曼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又端起茶杯,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完了。
安奈雅知道,这个“条件”,曼达大概不会照办。但她至少说了。说了,就当是争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