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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任花神第一百天，安奈雅终于把桌上那摞文书从“山”变成了“坡”，又从“坡”变成了“一小堆”。
她看着那一小堆文书，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这三个月，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答案很简单：硬扛。
风沙国的资源通道搭起来了，虽然还在试运行阶段，但第一批药材已经运过了勇气国的山脉，进入风沙国边境。西蒙亲自带队押送，塔巴斯在后方坐镇，兄弟俩难得地配合得天衣无缝。
古灵仙族的资源调整方案经过十二轮谈判，最终在第五十三天达成共识。古灵仙族拿出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土地资源，用于支援风沙国和其他资源匮乏地区。作为交换，花神殿承诺在未来三年内，帮助古灵仙族完成天空树根系区的现代化改造——这是古灵仙族念叨了几百年都没人搭理的项目，安奈雅在第三轮谈判时把这个条件甩出来，奥德里奇大长老的眼睛当场亮得像两盏灯笼。
勇气国的药材配额重新制定了。智慧国的教育资源开始向边境地区倾斜。爱心国在风沙国边境设立了三个新的医疗站。精灵王国恢复了守护精灵的支援——但这一次，是“有条件的支援”，具体条件由花神殿和精灵王国共同制定，古灵仙族不再拥有单方面调动的权利。
还有一些小国、小部族的问题，一件一件地处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顺利，有的磨人。但无论如何，都在往前推进。
一百天。
安奈雅觉得自己像跑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不，不是马拉松——马拉松好歹知道终点在哪儿。她跑的是沙漠，连方向都得自己找。
但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她靠在花神殿露台的藤椅上，望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很好，风很轻，花精灵们在花园里唱着细细软软的歌。
安奈雅闭上眼睛，打算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没有任何文书需要看的、没有任何会议需要开的、没有任何长老需要怼的片刻安宁。
然后她打了一个喷嚏。
不是普通的喷嚏。是那种连着打三个、打得整个人都在椅子上抖了一下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又在念叨我？”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鼻子有点堵，喉咙有点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轻飘飘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比平时小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比三个月前明显了一些。不是变老了，是瘦了。瘦了很多。
她继任的时候，露娜给她准备的花神礼服是按照她的尺寸定做的，裙腰刚好合身。但今天早上她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发现腰围松了一指——不对，松了两指。
她把裙子提了提，没有在意。
但她的身体显然比她更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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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琥珀
安奈雅想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散开，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无声无息地穿过花神殿的墙壁、穿过花园的篱笆、穿过远处的森林和河流，向着拉贝尔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传递着一个信号——
花神召见。
不是紧急召见，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邀请意味的召唤。这是普普拉女神教她的技巧——花神的气息遍布整片大陆，只要愿意，她可以和任何一个花仙、任何一个花精灵王建立短暂的共鸣。
这次，她召唤的不是某个国家的国王，不是某个部族的长老。
她召唤的是花之法典中的一位花精灵王。
藏红花精灵王——琥珀。
安奈雅选择琥珀是有原因的。在所有以治愈能力著称的花精灵王中，琥珀是最特殊的一个。她的能力不只是“治疗伤病”——她可以看到一个人体内的能量流动，看到哪里淤塞、哪里亏损、哪里需要修补。她就像一面镜子，能把一个人最真实的健康状况照得清清楚楚，连你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安奈雅不愿意让露娜她们担心。这三个月，露娜已经够累了——安奈雅熬夜看文书，露娜就陪着她看；安奈雅和各国谈判，露娜就坐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随时准备为她提供支援。安奈雅瘦了，露娜也瘦了，只是露娜从不说。
所以安奈雅没有找露娜。她直接找琥珀。
一个人悄悄地看，悄悄地调，悄悄地恢复。不影响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担心。
——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琥珀来得很快。
快到安奈雅怀疑她是不是一直在花神殿附近待命。
一道灰紫色的光芒从天空中缓缓降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藏红花花瓣，轻盈、无声、优雅。
光芒散去后，露台上多了一个身影。
藏红花精灵王琥珀，以人形站在安奈雅面前。
她的身量纤长，穿着一条灰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细细密密的藏红花纹样——那些纹样不是普通的刺绣，而是活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流转，像是无数朵小小的藏红花在她的衣袍上开开合合。深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晨露打湿过。她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紫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紫色的、清冷的、像是深秋的湖水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淡淡的、职业性的专注，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夫在看病人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
她的身后，一对渐变紫色的薄翼轻轻振动着，每一次振动都会洒落细碎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柔光。那些光落在花神殿的石阶上，落在藤椅的扶手上，落在安奈雅的手背上——凉凉的，像初春的雨，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女神。”琥珀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敲击玉石，清脆而冷淡。
安奈雅笑了。她喜欢琥珀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花神面前保持这样的从容——有些人太过敬畏，说话都结巴；有些人太过刻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演戏。琥珀不一样。她就像她的药膳一样，不甜不腻，恰到好处。
“琥珀，”安奈雅说，“麻烦你跑一趟。我这三个月觉得有点累，想请你帮我看看。”
琥珀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近了两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安奈雅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藏红花气息。安奈雅感受到一股温和的能量从手腕渗入，沿着她的经脉缓缓上行，像一条细细的暖流，流过她的四肢、她的胸腔、她的头顶。琥珀闭上了眼睛，紫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几秒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担忧，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女神，”琥珀说，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您这三个月，每天睡多久？”
安奈雅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四个小时，有时候五个小时。”
“吃几餐？”
“也不太一定。忙起来就忘了。”
“上一次连续休息超过一天是什么时候？”
安奈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不起来了。
琥珀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但安奈雅莫名地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被责备，而是被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目光审视着，像一块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所有的伪装都无处遁形。
“女神，”琥珀说，“您的身体目前处于严重的亏空状态。能量储备降到了正常水平的三成以下，经脉多处淤塞，心神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睡眠质量极差——您在睡觉，但您的身体和灵力并没有真正休息。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您会彻底垮掉。”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但这份“体检报告”的内容，让安奈雅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这么严重？”她轻声问。
“比您想象的要严重。”琥珀说，“您不是铁打的。花神也不是。普普拉女神在位期间，有完整的侍从团队负责她的饮食起居和健康管理。您上任三个月，连一个负责日常膳食的人都没有正式任命——您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自己肩上，连吃饭睡觉都排在最后。”
琥珀顿了顿。
“这不是花神该有的生活方式。”
安奈雅沉默了一会儿。
琥珀说得对。每一条都对。对到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那我该怎么做？”安奈雅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琥珀收回了手，退后一步。
“第一，您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不是换一个地方看文书，不是把会议改到床上开，而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让您的身体和灵力得到彻底的放松。”
“第二，我会给您开一些安神安眠的药膳。不是药，是膳——味道不会太差，但您需要按时吃、按量吃，不能因为‘忙’就跳过。”
“第三，”琥珀的紫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整个过程中最接近“表情”的一个动作，“您需要一个正式的膳食官。不是临时找个人来凑数，而是能够长期、稳定、专业地负责您每日饮食的人。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推荐。”
安奈雅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休息的。”她说。
琥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您说了不算，我要看到行动。
“药膳的话，”安奈雅继续说，“直接免了。”
琥珀的眉毛——虽然被紫纱遮住了大半，但安奈雅清楚地看到它们微微动了一下。
“女神——”
“不是不喝，”安奈雅连忙摆手，“我是说不用专门给我做。你告诉我方子，我让厨房的人做就好。你堂堂藏红花精灵王，亲自给我熬药膳，太委屈你了。”
琥珀沉默了两秒。
“女神，”她的声音依然是平淡的，但平淡的下面，似乎有一层极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在微微波动，“这不是委屈。”
安奈雅眨了眨眼。
“花精灵王的职责是守护花仙、守护拉贝尔大陆，”琥珀说，“您也是拉贝尔大陆的一部分。为您调理身体，是我的职责所在。不存在‘委屈’。”
安奈雅看着琥珀那双清冷的紫色眼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感动。
这三个月来，她一直在扮演“强者”的角色。在各国面前，她是说一不二的花神；在长老们面前，她是寸步不让的谈判者；在露娜她们面前，她是需要被照顾但也努力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妹妹。她把自己的所有脆弱、所有疲惫、所有“我不行了”的瞬间，都藏在了那扇花神殿的门后面。
但琥珀看到了。
不是通过什么神奇的能力——虽然她确实有——而是通过那些最朴素、最简单、最骗不了人的细节：睡眠时间、饮食规律、能量波动。
琥珀没有说“您辛苦了”，没有说“您要保重身体”，没有说那些客套的、暖心的、但听完就忘的话。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然后给出解决方案。
安奈雅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琥珀，”她说，“劳烦你费心了。”
这句话说得认真，不是客套。是一种“我知道了，我听进去了，我会改”的承诺。
琥珀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安奈雅做了一件让琥珀微微意外的事情——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的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
“你，过来一下。”
一个身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那是一个年轻的花仙女孩，穿着花神殿的素白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木勺。
她是安奈雅上任后任命的厨房管事，名叫苏苏。年纪不大，但手艺极好，是露莎从爱心国挖来的。安奈雅第一次吃她做的点心时，连吃了三个，然后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御用厨师了”——当然，这句话说完之后，安奈雅就忙得连吃点心的时间都没有了。
“女神？”苏苏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琥珀——藏红花精灵王的气场太强了，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又看了看安奈雅，“您找我？”
“嗯，”安奈雅说，然后转向琥珀，“琥珀，这是苏苏，负责我日常膳食的。你要做的药膳，把方子交给她就好。她会按方子做，每天准时准点送到我桌上。你不用亲自下厨。”
琥珀的目光从安奈雅身上移到了苏苏身上。
苏苏被那双紫色的、清冷的眼睛看得打了个哆嗦，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挺住了——她把木勺握得更紧了一些，努力露出一个“我很专业”的微笑。
琥珀看了她三秒。
“你会做药膳吗？”琥珀问。
苏苏愣了一下：“……会做一些基础的。复杂的可能需要学。”
“我给你方子，你能严格按照方子的分量、火候、时间去做吗？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
苏苏咽了口唾沫：“能。”
琥珀又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方子今晚之前给你。”
苏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是！保证完成任务！”
安奈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知道苏苏的压力有多大——被藏红花精灵王当面“面试”，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待遇的。
“那就这么定了，”安奈雅说，“琥珀，方子给苏苏，苏苏负责做，我负责喝。分工明确，谁也不委屈。”
琥珀看了安奈雅一眼。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变化——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暖。像是一面结了霜的玻璃上，被人用手指轻轻画了一条线，露出了后面原本的颜色。
“好。”琥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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