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与蝉

第一章 蓝色与蝉

二零二零年七月十四日，星期二，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这个精确到分的时间，后来被许清禾在日记本的第一页，用铅笔写了三遍，又用橡皮擦去两遍，只留下最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行印记，像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那个夏天的热，是黏稠的、有重量的。空气被太阳烤出波纹，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动。樟树叶子蜷着边，蔫蔫地垂着，蝉声则像永远不会枯竭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填满了每一寸安静的间隙。

市一中新生报到日。人潮从校门口一直漫溢到林荫道，又分流进各栋教学楼。空气里混杂着新印刷品油墨的味道、少年人汗水的微咸，以及家长们反复叮嘱带来的隐约焦躁。

许清禾走在文科三班报名队伍的尾巴上。她总是这样，不习惯挤在前面，宁可被人流裹挟着缓慢移动。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一小片，黏在皮肤上。她怀里抱着一叠资料——户口本复印件、中考成绩单、录取通知书——纸张边缘被手指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她的目光垂着，落在前一个人被踩得有些灰白的鞋跟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出门前母亲的叮嘱：“签完字赶紧回来，别瞎逛，你爸晚上有饭局，早点做饭。” 蝉声太吵了，吵得她有点恍惚，视线也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她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带着温热体温的“阻碍”。

“砰”的一声闷响，并不重，却足以让她惊得松了手。怀里的资料天女散花般飞出去，纷纷扬扬，有几张甚至借着一丝微风，飘出去好远。

“对不起！对不起！”

许清禾慌忙抬头，道歉的话已经本能地冲出口。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颜色很特别，像被水稀释过很多遍的天空，又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夏日花朵。然后，她才看清被她撞到的人。

是个男生。很高，她得微微仰起头。短短的头发，干净利落，额头和鼻尖有薄薄的汗，在烈日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眉头微微蹙着，看向散落一地的纸张。

“没关系。” 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清朗一些，像冰镇过的玻璃瓶汽水，带着一种夏日的干脆。

他没等她反应，已经先一步弯下腰，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纸。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将脚边的几张拢在一起。然后他走向几步开外，捡起飘到花坛边的那张成绩单，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许清禾还愣在原地，直到他拿着整理好的一小叠纸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给。”

她这才如梦初醒，脸上“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接。“谢、谢谢……真的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很短促，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然后，他侧过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许清禾抱着失而复得的资料，手指还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转过身，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背挺得很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樟树叶，在他肩膀和发梢跳跃、碎裂，化成一地晃动的光斑。人声、蝉声、远处的广播声，在这一刻仿佛都退潮了，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远的蓝色背影，和她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咚。咚。咚。

直到那抹蓝色彻底消失在另一栋教学楼的拐角，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热浪和喧嚣瞬间重新涌回，将她包裹。

“同学，还报名吗？”前面传来略带催促的声音。队伍已经往前挪了一大截，她成了新的队尾。

“哦，报的，报的。”她慌忙应着，小跑两步跟上。怀里的纸张被她抱得死紧，边缘硌着胸口，有点疼。

文科三班的报名点在二楼走廊尽头。教室里开着空调，冷气混着新鲜桌椅的木材味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很和气的女老师，戴着细边眼镜，让她签了名，收了该收的材料，又叮嘱了几句开学事宜。

许清禾全程有点魂不守舍，只是点头，说“好”。老师说了什么，她其实没太听进去。指尖握着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名字时，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禾”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走出报名教室，冷气被甩在身后，燥热重新裹上来。她却觉得脸上依旧滚烫。

回到临时分配的班级教室，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她找了个靠窗、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烈日下白得晃眼，几个精力过剩的男生已经开始在篮球场上跑动，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闷闷的，带着回响。

她把资料塞进崭新的书包，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

思绪却早已不受控制地飘远。

飘回到几分钟前，那短暂却又被无限拉长的碰撞瞬间。

她想起他衬衫那种特别的、干净的蓝色。想起他弯腰时，后颈一节微微凸起的脊椎骨。想起他递过资料时，手指擦过她指尖的、一掠而过的触感——很干燥，带着夏日的热度。想起他说话时，喉结会轻轻滚动一下。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衬衫下摆。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混合着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很干净，也很好闻。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被反复回放、放大、慢动作解析。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有时候真的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毫无防备的、被夏日热浪和意外碰撞填满的瞬间。

“喂，同学？”

旁边传来试探的声音。许清禾猛地回神，发现邻座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睛圆圆的女生正看着自己。

“你没事吧？脸好红，是不是中暑了？”女生关心地问，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过来，“擦擦汗吧。”

“啊，谢谢。”许清禾接过纸巾，冰凉柔软的触感贴在掌心，她这才发觉自己额角确实又渗出新的汗来。她抽出一张，按在额头上，借此掩饰自己异常发烫的脸颊。

“我叫周小雨。”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叫什么？”

“许清禾。”

“你也是一个人来报名的呀？”

“嗯。”

简单的交谈，让她稍稍从刚才那种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里抽离出来。但当她下意识望向窗外，目光掠过楼下林荫道时，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轻轻一缩。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明晃晃的阳光，和嘶鸣不休的蝉。

仿佛刚才的一切，那个擦肩而过的蓝色身影，那场纸张纷飞的意外，都只是炎热午后，因缺氧而产生的一场短暂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被他碰触过的微弱触感，和怀里资料上似乎还沾染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气息，又在清晰地提醒她——

不是幻觉。

他真的存在。

他走进了她的夏天，带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